第75章

  贺沅不了解松霜为什么卖身求荣,但他还不了解韩决吗,无非就是觉得心中白月光似的人儿被玷污了,情敌还居然是自己小叔叔,郁闷至极,恼怒至极,又无能为力,之前的追求就好像成为了一个笑话。现在需要一个台阶罢了。
  贺沅就充当那个台阶,“……或许,他不是自愿的呢,他是被逼迫的?又或许,他出了什么意外是真的很需要钱呢?你耐心去问问他嘛,如果他真是为了钱跟你小叔叔在一起,你好好跟他说,反正你也不差钱,说不定他转身就跟你在一起了……”
  韩决缓缓松开他,声音有些晦涩,“你说得对……那天,我应该跟他好好说的。”韩决很快说服了自己。万一松霜不是自愿的呢,或许他有什么苦衷。如果真是这样,那天说他贱,确实太过分了。
  他脑海里自动忽略或者潜意识里不愿意承认松霜可能是因为喜欢斯柏凌这一条。韩决决定这次一定要好好跟他说,不能再发火了。
  松霜照例在街口等斯柏凌接他回去的车,以往都到的很准时,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来晚了一点。他蹲在路边,百般聊赖地捡地上的落叶玩。
  暮港已进入深秋,昨夜刚下过雨,天气湿冷,枯叶飘零,枯黄脆弱的落叶堆积在道路两旁,无人打扫。
  他听到有人踩着落叶的声音靠近,微微抬眸看去。(p) (l) (p) (m)
  韩决跟着他蹲在路边,omega的手指捻着落叶的根部,转动,梧桐叶在他指尖轻轻地旋转起来,像翩翩起舞的蝴蝶。“我知道你经常在这里等他。”韩决窝着一肚子的话想说。
  松霜没有搭话,他还是继续说,“我觉得我们可以好好聊一下……上次是我太生气太冲动了。你和他之间,你不是自愿的,对吗?如果你真有什么困难需要用钱,你可以跟我说,我会帮你。我也可以帮你离开他,只要你想的话……”
  松霜松开落叶,微微偏头看他,面无表情,语调冷冷的,“是吗,那你准备怎么帮我离开他。”
  “……我,”韩决听出他语气里几分嘲讽的意味,一时语塞,比起斯柏凌,他唯一的优势就是年轻,但也因为年轻,毫无与他对抗的资本,更别提从他手里抢人,连他父亲都尚且无余力抗衡,何况是他。韩决只好说,“我暂时,还没有想好,你给我一点时间……”
  及时响起的铃声打断了他语无伦次的辩解。
  韩决接起电话的同时,松霜手机也收到了斯柏凌的信息,大致是说他临时有事没办法来接他,让他今晚先住学校,不用回别墅。松霜盯着信息看了几秒,回了个好。
  韩决挂断了电话。
  松霜隐约听见了一些,问道,“韩爷爷怎么了。”
  韩决面露忧虑,“说是突然晕倒,已经送去医院。”
  松霜皱起眉,“严重吗。”
  “还不清楚。”
  “一起去吧。”
  “好。”
  洛瓦医疗中心,主任办公室。
  心血管内科陈主任已经在等。对于韩家来说,他是二十多年的老臣,韩冠清历年的体检报告都是他签的字。
  斯柏凌推门进来时,陈主任正对着电脑调阅刚出的急诊化验单,他起身迎接:“斯总,董事长的各项指标——”
  斯柏凌抬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陈主任先说结论。”
  陈主任:“目前没有生命危险。综合判断是近期工作强度过大、睡眠不足,交感神经过度兴奋诱发的心律紊乱。董事长毕竟快七十岁了,这个年龄,心血管系统的储备功能会自然下降。类似情况如果再发生,不排除进展为更严重的心律失常。”
  斯柏凌语气平静:“辛苦陈主任。治疗方案呢?”
  陈主任:“我建议住院观察三到五天,用一些营养心肌、改善代谢的药物,配合短效镇静剂保证睡眠质量。出院后需要长期服用小剂量β受体阻滞剂,控制心率,预防复发。”
  斯柏凌手指轻轻敲打着座椅扶手,说,“药物方面,继续用瑞达的。另外,父亲长期服用的降压药、降脂药、还有私人医生开的保健补剂,麻烦陈主任一并做个药物相互作用筛查。老年人用药,越精简越好。”
  药物筛查的好处有二,一是可以合法地拿到韩冠清正在服用的所有药物的种类、剂量、服用时间的完整清单,包括那些可能连韩冠清自己都记不清的保健品。二是可以判断哪些药物可能与他想要添加的产生冲突,以便精准控制效果。
  陈主任认可:“斯总考虑得很周到。”
  斯柏凌起身,“父亲住在哪间病房?”
  “a区1201,已经让人安排妥当。”
  斯柏凌临走前嘱咐,“陈主任,父亲的身体状况,除了我和大哥,其他董事问起,就说,疲劳过度,需静养,不必提具体诊断。”
  陈主任点头。
  斯柏凌十九岁彻底深入韩家内部后,用了三年时间,以关心父亲健康为名,逐步介入韩冠清的用药管理流程。每三个月,他会整理出一份用药分析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专业的医学术语,令韩冠清坚信自己的健康正被精心守护着。
  他从未察觉,档案里每一次「根据最新体检数据微调剂量」的红色批注,都是他儿子亲手写下的催命符。
  所有步骤都被他完美、严谨地建立了一套合法的、可追溯的、经得起审查的医疗行为记录。就算日后有人调查,每一个环节都有正当理由,每一个决策都有医学依据,每一个签字都符合流程。
  a区1201病房门口。
  斯柏凌走近的脚步停顿,刚才回他消息,说「好」的人,此时已经出现在这里,和他侄子一起。
  斯柏凌微微眯起眼,看向他们。
  冤家路窄。韩决的表情看起来不太自然,也没有喊他小叔叔,别开脸,好像在装作根本没看见他。
  松霜没什么表情,冷冷淡淡的,竟也没说话,甚至在斯柏凌靠近的时候,主动后退一步,让出位置,方便他开门。
  斯柏凌看了他一眼,打开门走进去。
  韩冠清半靠在升起的床头,手腕上连着心电监护,他拒绝了镇静剂,此刻正用那只没扎针的手,翻阅助理送来的明天董事会文件。
  因为有韩决在,场面显得热切,他拉着韩冠清的手,爷孙俩亲热地聊了几句。见松霜也来看他,韩冠清简单地寒暄过后,让两个小辈先出去,他要与斯柏凌单独聊。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韩冠清合上文件,看向他:“季家的事收尾了?”
  斯柏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技术团队下周一正式并入研发中心。季宛那边,顾问合同已经走完法务流程。”
  “干净利落,比我想得要快。”韩冠清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他没闹?”
  斯柏凌:“他很清醒。”
  韩冠清:“但你这次把人用得太狠,他父亲现在还躺在你安排的医院里,季家在业内口碑不错,这事传出去,不是什么加分项。”
  “如果父亲觉得不够体面,我可以再加一份终身学术基金。”斯柏凌说。
  韩冠清盯着他,“我不需要你加钱。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下次合作的对象,是有三十年交情的世交,或是自己人,你也会用同样的手段?”
  斯柏凌与他对视,声音不疾不徐,“父亲希望我回答不会,还是,会,但比这次做得还要完美。”
  韩冠清没有再问。他把文件放到床头柜上,闭上眼,像是累了。
  “明天早上的会,你替我开。”
  “好。”
  “下周董事会,我会提名你担任副董兼ceo,肃州继续担任总裁,但亚太区业务、研发中心、投资委员会,全部向你汇报。”
  韩冠清的核心目标始终只有一个,拿下技术,联姻无疑是最稳妥的路径。而斯柏凌用更短的时间、比联姻更高效的方式、且比他预想的更快地,完成了目标,技术完整到手、季家无力反抗、舆论可控、董事会臣服,这份完美的答卷,令他不得不及时收手,体面收场。
  老国王目睹年轻的猎手成功猎杀,只得选择后退一步,面对足够锋利与忠诚的年轻猎手,对自己权力周期即将终结有了清醒的认知。
  斯柏凌从未打算履行联姻承诺,也从未因此产生任何心理负担,他知道,只要他能用更漂亮的方式交出结果,就不会被追究过程。
  他不辩解,不道歉,不感恩。
  既没有对韩冠清说,“对不起,我没结婚。”也没有说,“谢谢您的认可。”只字不提联姻,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斯柏凌起身,将床头灯调暗,“您该休息了。”
  韩决准备陪爷爷再待一会儿,顿了顿,他意识到什么,立刻开门走出去。长廊上离开的身影一前一后,韩决上前拉住松霜的手腕,“松霜!”他的声音在幽静的长廊上显得格外的突兀悠长。
  韩决低声问,“你要跟他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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