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下学期,我会在这里公布这三个名额,不仅看绩点排名,还有这一学年的综合表现,课堂发言、案例分析、期末论文等等,都是评分标准。”
下课后,李逸追上松霜,与他并肩走,“课上那个案例,你答的不错,你是班上唯一持少数意见的人。”
“其实我刚才也挺紧张的。”
“是吗?”李逸挑眉,“看不出来,你回答得很笃定。”
松霜沉吟片刻,“因为我想了很久,我知道大多数人会怎么判,但如果换作我是那个法官,我不能判原告赢。”
“为什么?”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探究,但没有攻击性。
一个大公司和一个小供货商签了长期合同,后来市场剧变,大公司亏钱了,就想撕毁合同。小供货商不肯,大公司就把小供货商告上法庭,理由是市场变化超出预期,合同应该作废。
法律术语叫,情势变更原则,当签合同时无法预见的巨大变化发生,导致继续履行合同显失公平,法律允许当事人解除或变更合同。
松霜很认真地讲出自己的见解,“大公司有专业团队,对风险的预判能力远超小供货商。如果法律对两者一视同仁,本身就是不公平。”
“法律不是万能的,有些风险应该由市场主体自己承担。如果这个案子判大公司赢,以后所有大公司都会在亏损时找「情势变更」当借口,小企业的合同将形同虚设。李教授在课堂上说的那句,法律的生命不在于逻辑,而在于经验,就是在点这个。”
李逸沉默了几秒,“所以你是真的思考到了这个深度,而不是为了被教授赏识而故意唱反调?”顿了顿,他又说,“可能很多人会这么认为。”
松霜摇摇头说,“怎么会有人在李教授的课堂上出风头。我只是觉得,小供货商的老板可能把一辈子都押在那份合同上了,如果法律不能替他守住最后一点公平,那他还能指望什么呢?法律存在的意义,应该是保护弱者,而不是成为强者的后手。”
李逸放低了一些声音,“你好像,真的很在意那些人。”
“嗯?”
李逸用下巴朝身后那栋灯火通明的法学院大楼扬了扬,“这里的大多数人,以后都会去大律所、大公司,给那些大原告打工。但你会想到那些请不起律师的人。”
真正的法律智慧,不是背熟条文,而是能看见条文背后的商业逻辑、力量博弈、社会后果。
“李教授认为的,适合学法律的人,我想就是你这样的。”
松霜微微勾唇,“那倒也没有那么伟大。”
“你对那三个名额有信心吗。”李逸突然问。
松霜见他神情不是很自在,笑说,“怎么,你也没信心吗?不会吧?”
李逸明知故问,“怎么说?”
松霜打趣,“李教授不是你的父亲?”
“原来你知道啊。”李逸语气酸溜溜的,“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李横秋教授的律师事务所在暮港数一数二,在开学已经有不少人打探到李教授会从新生中选拔三名实习生的惯例,所以从开学到现在明里暗里巴结李逸的人不在少数。
但是松霜对他的态度一直不咸不淡的。
说明,就算是李教授儿子的身份也无法打动他。
李逸持续为自己加码,“我看得出来,父亲他很赏识你……我也是。你有没有兴趣,跟我试试?”
李逸话题跳跃得太快,松霜顿了一下,“试什么?”
“我是说,试试跟我恋爱。我觉得我们在一起,还是有很多好处的吧,在学校我们可以一起学习共同进步,做我的男朋友,对你以后发展法律事业也有帮助……我也可以保证,这学年结束后你能拿到实习生名额。你可以考虑一下。”李逸一条条列举。
绕了半天,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上次舞会事件,松霜已经看出来,大概是李逸托学姐撮合他们。
“对于我来说,我们更适合做朋友,”松霜很真诚地说,“谢谢你的欣赏。”
“至于实习生名额,我会自己拿到。”
李逸不太甘心,忍不住追问,“是因为那个你喜欢的人吗?因为他,拒绝我?”
被戳中松霜自己都不太愿意提及的隐秘心事,他沉默下来。“是我们不太适合,抱歉。”他轻声说。
他以喜欢的人为理由拒绝过李逸明里暗里的试探。时间一久,李逸会发现,那个喜欢的人可能并不存在,只是借口。可原本说谎的借口,却在他心中逐渐具象化。
松霜心里变得有点乱,他有点想离开,刚踏出步伐的那刻,他闻到了一种alpha的信息素气息。
他的世界里出现了第二道信息素,一种含有浓郁芬芳的酒香。
李逸刚才可能是由于过于紧张、激动,释放出了比平时更多量的信息素,超出了正常的社交范围。
上次发热期过后,路过人群,他偶尔能隐隐地闻到身边传来若有似无的信息素气息,极淡的气味会时常让他认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这次他可以肯定,不是错觉。同时也说明,李逸和他的信息素契合度,与其他人相比应该要稍微高一些。
他的腺体功能真的在慢慢恢复。
“你的信息素是酒味?”松霜沉默之后问他。
李逸觉得奇怪,就像松霜问出了今年是哪一年的傻问题。
“怎么了?”
松霜脑袋有一瞬间的空白,“你能闻到我的信息素?”他反问。
李逸被他逗笑了,微微凑近说,“当然啊,我一直都能闻到,不是葡萄吗?”
松霜下了晚课,出教学楼时,天色已经暗下来。迎面扑来一阵冷风,夹着细密的、凉丝丝的颗粒打在脸上。
松霜愣了一下,抬头看天。
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里,无数细小的雪花正纷纷扬扬地飘落。
周围已经有人惊呼起来,三三两两的大学生停下脚步,伸出手去接那些飘落的雪花。暮港很少下雪,十一月的初雪更是罕见,几乎算得上一个小小的奇迹。
松霜伸出手,一小片雪花落在掌心,瞬间化成一滴极小极小的水珠。他准备冒着小雪往前走,然后他看见了人群中的那个人。
黑色的伞,黑色的大衣,站在路灯下,伞沿压得很低,露出半张俊美的轮廓分明的脸。
松霜微微顿了一下。
周围的人群在流动,有人嬉闹着从他身边跑过,但他好像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路灯下的那个人。
对方也看见他了。
隔着纷扬的雪花和人群,斯柏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两人朝对方走去。
“你怎么来了?”松霜问,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说话时,尾调带着一点上扬的感觉。
今天是周一,并不是他们约定好的日子,斯柏凌突然来接他,松霜有一点感到惊讶。
斯柏凌把伞往他这边倾了倾,遮住他头顶的雪,顺手把戴在自己脖颈上的围巾绕到松霜的肩颈上,“顺路。”
松霜静静地看着他,半张脸藏在围巾里笑,眼睛弯弯的,不是很相信的样子。斯柏凌从公司回别墅的路程,怎么顺路也顺不到港大来。
“降温了,怕你淋雪。”斯柏凌说,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又再一次毁坏约定,alpha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温和,“你想跟我回去吗。”
松霜点了下头,“走吧。”又说,“谢谢你来接我。”
两个人贴得很近,肩膀碰着肩膀。周围都是人,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录视频,有人对着天空喊“初雪快乐”。所有人都在笑,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欢乐、柔软。
“他们说,”松霜忽然开口,“第一次下雪的时候许愿,会实现。”
松霜停下脚步,虔诚地双手合十,微微低下头,闭上眼睛。
雪花飘落在他的睫毛上,颤了颤,没有化。
过了几秒,他睁开眼睛。
“许了什么?”斯柏凌低头注视着他。
“不告诉你。”松霜看着前方,声调里有一点藏不住的笑意,“愿望不是说出来就不灵了?”
斯柏凌没追问,只是把他往自己这边又揽了揽。
“你呢?”松霜转过头来,问他,“你许愿了吗?”
斯柏凌顿了一下。
刚才在来的路上,他路过松霜喜欢吃的那家甜品店,特意下车去买了他爱吃的小蛋糕,现在正放在副驾驶座上。他其实下班已经有一会儿了,一直在附近转,等他的下课时间。
斯柏凌没有说这些,只是看着他,伸手把他睫毛上那片雪花轻轻抹掉。
他没有许愿,因为最想要的已经在身边。
在斯柏凌的二十七岁生日之前,副董事长和ceo的任命,在董事会以7:4惊险通过。四张反对票,全部来自韩肃州的旧部。
上任后,斯柏凌实行了在集团内部的分三步走策略:分化、收编、清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