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韩决看出他心情不好,本来就冷淡的脸这下显得更加冷冰冰的,说出来的话和语气也冷得刺人。
“我和卢瑞是同一路人?你非要拿我和他相提并论?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堪?”韩决感到生气和委屈,又控制不住想要发火,但他忍了忍,压低声音说,“对,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但斯柏凌呢,你以为他就是什么好东西吗?”
松霜还是沉默,没有回答,韩决就自顾自地说,“他就是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子,如果不是韩家,他什么都不是,根子不正,骨子里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韩决被宠惯了,基本上是个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以他现在,根本不够格进入集团内部做事,这些都是他在韩家内部道听途说来的:
“能有今天的这一切,他不感恩戴德就算了,现在还想在集团内部搞唯我独尊那一套,想把我爸踢出去,把爷爷架空,把整个韩家都改跟他姓斯,谁知道他努力往上爬到底安的什么心?把对手往死里整,未婚妻用完就扔,手段狠,野心重,玩弄感情,你敢跟这样的人同床共枕吗?”
斯柏凌这个人,厌恶他的人很多,欣赏他的人也很多,风评向来是两极分化。说好听点,叫八面玲珑,心思缜密;说难听点,叫阴险狡诈,工于心计。
在外人眼里,他是来历不明的私生子,所以,他的出身、手段、野心、性格,每一个点都能被人轻易地咀嚼出无数的恶意。
每个人看待事物的角度不同,得出的结论不同,传出的谣言也不同。
但斯柏凌显然比他们更懂得一个道理,能折服一个人的从来不是口碑,那些人即使恨他怕他,也得听他的;批判他的人,也没有一个能够取代他。
见微知著,如果在之前,松霜就当没听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可现在却不能了,不论关于斯柏凌的好话,还是坏话,他确实,都不太了解他。
同时,他心里也不由得心生怨气,斯柏凌什么都要欺瞒他,他这个样子,根本就不是一个想要好好通过恋爱考察期的态度。
在他们签订合约之前,斯柏凌已经把他像白纸一样的人生,调查了个彻彻底底。而他对斯柏凌,知道的却很少,也不能保证,他已经知道的里面有多少是真的。斯柏凌始终对他有所保留,他的人生、他的家庭、他的工作、他的心事,都很少听他提及。
他们确实只是在谈恋爱而已,除了恋爱这一部分,他与斯柏凌其他的一切,都是切割开来的。
直到那一天,他才无意窥见一角,还是斯柏凌最阴暗、不堪的一面。
因而,他觉得割裂,陌生。
韩决看不出他的沉默不语到底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他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一个如此冥顽不灵的人。
韩决还想再说,松霜却不想再听下去了,不论是诋毁谣言,还是实话实说,他都不想再听韩决的一面之词,“你不要再说了,我自己的事我会考虑清楚。”
说要考虑清楚,实际上并没有,一涉及到斯柏凌的问题,他总是忍不住拖延、逃避、胆怯,没办法立刻做出决定,不论是坚持和他在一起,还是与他分开。
松霜保持着并不好的状态,复习、考试、考试、复习。在一月的第一天,收到了被冷落许久的斯柏凌的信息,问他今晚要不要回来,他来接他好不好。
他说,很想他。
该死的拖延症,又犯了。直到考完一门科目后,他走出考场,手指还在键盘上稀稀拉拉地敲敲打打,在他犹豫着要给出回复时,一个电话却拨通进来。
周允南约他在宿舍楼下见面,说有东西要交给他。
松霜一上车,周允南摸摸下巴,就打量着他的脸,然后给出评价:“憔悴了。”
松霜知道他肯定是某人派来的说客,他想表现出一个还不错的状态,但周允南第一句话就让他有点心虚。松霜最近没怎么关注过自己的仪容仪表,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憔悴了,他也只能勉强扯出个笑容,解释:“……最近确实学得比较累。”
“是学累的吗,”周允南揶揄地看了他一眼,把两大袋东西递给他,“诺,他让我给你的。”
松霜接过,随意地翻了翻,最近降温得厉害,他都是精心准备过的,一套冬季的新衣服、小羊皮手套、羊绒围巾、暖手宝等。斯柏凌大概已经把他的沉默当成了拒绝的默认,所以特地派出周允南充当快递员。
来学校之前,松霜已经说过,他需要独处时间考虑清楚,斯柏凌可能是担心考察期的表现,怕扣分太多,居然很乖的,真的没有犯规。
“他明天就要去出差了,在外地,一周,不去见见?”他看这两人,没一个过得好的,何必把自己活成这样,想见就去见呗。
不知道是不是近乡情怯,一想到斯柏凌,他内心汹涌的种种情绪就如同脱了缰的野马,拉也拉不回,他的喜欢、怨恨、生气、担忧、后怕……他都耻于在斯柏凌面前表现出来,他害怕这种自己完全无法克制的感觉,他害怕这匹马会失去理性、不管不顾地冲到斯柏凌面前。
松霜只是垂眸,紧紧抱住了袋子,什么话也没说。
“……那件事,你也不要太责怪他手段过狠,商业间谍就是这样的,他为了钱和前途敢这么做,就得承受付出千百倍代价的可能。”
周允南知道,道德感强的人是这样的,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对别人要求高,对自己要求更高。一时难以接受,很正常。
松霜默了默,“我知道。”
相识这么多年,周允南还是没忍住为他说说话,“他也不是每一次都这样,只是在涉及到韩肃州和……他母亲的问题上,他总是过于偏激,也可以理解。”
“他母亲的死,跟韩肃州脱不了干系,韩老爷子也是纵容的帮凶……这些年他在韩家过得并不好,所以他有的时候难免一时想不开,剑走偏锋。”
听完这些,松霜心里并没有比之前好受多少,看起来像是给斯柏凌的所作所为,找了一个合理的理由,但联想到韩决说过的话、斯柏凌说过的话、之前的种种,他的内心就更加躁动不安。
总是会不由自主想到他的偏执扭曲,想到他左手臂上的针孔,想到他的孤寂落寞,想到他母亲早早离开,想到他以前在韩家的生活。
他最近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心里预感更加不好,总是噩梦连连,今晚更甚,他又做了那个斯柏凌被不知从哪射出的子弹,一击毙命的噩梦。
凌晨,斯柏凌还在书房里办公,手边的咖啡已经冷透,快要见底。今夜很冷,下了雨夹雪,但他觉得冷点也没什么不好,可以保持清醒的状态进入工作中。大约一两点的时候,他听到楼下传来细微的动静,他披上外套,下楼查看情况。
他刚要开门,别墅的门却已经被打开,一个头发衣服沾满了雪、浑身冰冷冷的人儿带着屋外的凉气扑进了他的怀里。斯柏凌的思维略显迟钝,手却已经紧紧得将人搂住,“宝宝?”他几乎要怀疑这是不是忙碌之下自己精神错乱后产生的幻觉。
松霜紧紧攀住他的肩膀,没放手,冰冷的脸颊埋进alpha的脖颈里。
斯柏凌摸摸他身上的衣服,外层已经湿了,“怎么回来不跟我说,让我去接你,都淋湿了。”说着,他托起omega的腰臀,抱着他朝楼上走去。
外面的雨夹雪下得很大,松霜从出租车上下来,回别墅的路上,没有淋很久,但也被冻得不轻。他回来得太匆忙,连伞也忘了带。斯柏凌脱下他的外衣,用被子把人裹起来,干毛巾擦着他湿漉漉的头发,看着omega被冻红的鼻尖、脸颊、耳朵,心疼得要命。
松霜捧着热水杯,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看他。
斯柏凌擦干他的头发,坐在他身边,怜爱地摸摸omega的小脸,心底软得很,“怎么现在回来了,已经很晚了。”
松霜神情还仿若在噩梦中一般,落寞地垂眸,含糊地低声说,“……我怕见不到你。”
斯柏凌以为他说出差的事,“忙完很快就回来了。”
松霜从被子里伸出双手,搂着他的肩颈,轻轻嗅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信息素气息,带着鼻音,闷闷地说,“……可我想你。”
斯柏凌刚要开口说什么,却感觉到一种温热的液体滴落到他的脖颈处,这反而让他有些手足无措了,他轻轻拍着松霜的背哄他,“好宝宝,哭什么?”
这下泪水,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了。
他第一次像个孩子一样,搂紧了他,在他怀里哭得浑身轻轻发颤,哽咽着讲真心话:“……我好担心你,我好害怕你出事。”
“我真的,好担心你。”
在这个世界上,他只有斯柏凌一个能称之为家人的人,害怕他出事,害怕他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害怕他走向极端,害怕他受到伤害,害怕他过得不好,害怕失去他。
所有的理智与克制,再也无法勒住缰绳,都随着泪水淌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