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沈望京推门而入。
  套房的格局与他和李鸣夏那间相似,同样面朝大海的落地窗,只是风格更内敛沉静。
  廉清宴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里,膝上放着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反射在他镜片上。
  褪下西装只着深灰色的羊绒开衫的他看起来少了几分白日的锐利,多了些居家的疏淡。
  “老师。”沈望京的声音有些干涩。
  廉清宴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被海风吹得凌乱的银发和泛红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屏幕。
  “有事?”
  两个字就把沈望京满肚子混乱到不知从何说起的话堵了回去。
  他像个做错事被叫到办公室的学生,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我……我来道歉。”沈望京憋出一句,往前走了两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今天不该用那种方式请您上船,还有……以前……很多事。”
  廉清宴合上笔记本电脑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份漏洞百出的报告。
  “哪种方式?”他语气听不出喜怒的问。
  沈望京喉咙发紧:“取消您的会议,用运输线……”
  “嗯。”廉清宴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我……”沈望京词穷了。
  他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个。
  他想说我疼、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像个傻逼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好、可这些话堵在胸口像一团乱麻一样理不出头绪来。
  廉清宴等了他一会儿,见他只是僵在那里,脸色变幻不定,便轻轻叹了口气。
  这叹息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沈望京心上。
  “沈望京,”廉清宴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你今年多大了?”
  沈望京愣了一下:“……二十九。”
  “二十九。”廉清宴重复了一遍,“不是十九,也不是九岁,你掌管着沈家相当一部分产业,在很多人眼里你手腕狠辣,行事果决,是个让人头疼的对手。”
  沈望京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些,心一点点往下沉。
  “可你在我面前,永远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廉清宴的目光锐利起来,像是能穿透他所有伪装直视那个躲在疯狂和强势背后的惶恐不安的灵魂,“想要什么就一定要立刻得到,得不到就撒泼打滚的用尽手段,伤人伤己。”
  “我没有……”沈望京想反驳,声音却弱了下去。
  因为廉清宴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下药是最低劣的手段。”廉清宴的语气冷了几分,“它侮辱了我,也侮辱了你自己,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件你志在必得的藏品。”
  “不是的!”沈望京猛地抬头,眼睛赤红,“我不是把你当藏品!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廉清宴追问,眼神平静得可怕,“只是太想要了?只是控制不住?沈望京,这些理由,十九岁时或许还能被原谅,二十九岁只会显得你既幼稚,又自私。”
  自私。
  这两个字狠狠扎进沈望京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他所有的疯狂、偏执、不计后果,根源难道不正是骨子里的自私吗?
  “我改!”沈望京几乎是吼出来的,,“老师,我会改!你教我,像以前那样教我!告诉我该怎么做好不好?告诉我怎么才能……才能不让你失望?”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
  廉清宴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却又一次次让他失望的学生。
  看着他眼底的挣扎、痛苦与渴望。
  半晌,廉清宴才缓缓开口:“沈望京,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沈望京怔怔地看着他。
  “我失望的从来不是你想要我。”廉清宴的视线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手上,“我失望的是你只会用掠夺和毁灭的方式去要,我教了你那么多,不是让你成为一个更会掠夺的野兽,我希望你堂堂正正的去爱。”
  爱。
  这个字从廉清宴口中说出,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沈望京如遭雷击地僵在原地。
  爱?
  他对他是爱吗?
  那种混乱的、炽热的、带着毁灭欲和救赎妄想的感情配得上爱这个字吗?
  “你连自己想要的是什么都没想清楚,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了,连最基本的尊重都给不了……”廉清宴的语气像是在嘲弄这荒唐局面,“却奢望我能回应你?沈望京,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可笑。
  是啊,多可笑。
  他沈望京在外翻云覆雨,在内却像个情感上的低能儿,只会用最伤人的方式去追逐一个可能永远也够不到的身影。
  巨大的挫败感、羞耻感,还有廉清宴话语中那种冷酷的清醒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李鸣夏说的真实的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却找不到出口。
  哭?
  他哭不出来。
  他只觉得一股暴戾到想要摧毁什么的冲动在血管里奔窜。
  “砰——!”
  他猛地抄起旁边矮几上的一个水晶烟灰缸狠狠砸在了地上。
  晶莹的碎片四溅的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刺眼的光。
  他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着眼睛,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廉清宴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甚至微微向后靠了靠,还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平静地看着沈望京发泄。
  那眼神,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你,除了砸东西,你还会什么?
  这无声的注视比任何斥责都让沈望京难堪。
  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砸碎东西带来的短暂宣泄感迅速褪去后只剩下更深的空洞和无力。
  廉清宴这才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发泄完了?”廉清宴问。
  沈望京低着头,银发垂落,遮住了他通红的眼睛和狼狈的表情。
  他不敢看廉清宴。
  “把这里收拾干净。”廉清宴命令道,“边捡,边想清楚你沈望京到底要什么,想清楚了,告诉我。”
  “如果……”沈望京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如果我想清楚了……您还会……”
  “那是以后的事。”廉清宴打断他,“现在,做。”
  第177章 原来,它还在
  沈望京站在满地的水晶碎片中终于清晰地认识到了一件事。
  廉清宴从未被他掌控,也从未真正属于过他那个混乱疯狂的世界。
  那他还要听话吗?
  迟疑了很久的他慢慢蹲下身开始一片一片地拾起地上的碎片。
  指尖突然传来细微的刺痛,而后血珠渗出来的在水晶碎片上留下一点刺目的红。
  沈望京感觉不到疼。
  因为他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比这伤口要疼上千百倍。
  他一片一片地捡着。
  昂贵的羊绒地毯柔软地承托着碎片也吸附了那一点点血迹。
  廉清宴没有离开的站在几步之外静等待他完成这个指令,也等待他自己去触碰那个问题的答案。
  时间缓慢流淌。
  缓慢到沈望京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想要什么?
  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此刻却像一座迷宫将他困在其中。
  最初他只是想活下去。
  想在那个吃人的沈家活下去。
  廉清宴是他抓住的浮木。
  是教会他生存技能的老师。
  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然后呢?
  光太亮,太暖,也照出了他心底所有见不得人的角落。
  依赖变质,仰望扭曲地生出了不该有的觊觎。
  他想要那道光只照着自己。
  他要独占拥有那道光。
  可廉清宴是什么?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有着自己意志、责任、过去和原则的人。
  他沈望京想要的真的是廉清宴这个人,还只是拥有廉清宴这件事本身所带来的征服感和安全感?
  他想起十八岁那年的雨夜,廉清宴打开书房门,让他进去时,他看到的那双锐气还在的眼。
  想到这,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抬头对上了那双盛着疲惫的眼。
  廉清宴的世界是由无数的规则、权衡、责任和隐忍构建的。
  而沈望京呢?
  他的世界是混乱的、炽热的、充满破坏欲和掠夺本能的。
  他用蛮力与疯狂打破平衡。
  他要的是即刻的满足和绝对的掌控。
  这样的两个世界如何兼容?
  他所谓的爱对廉清宴而言是不是令人窒息的麻烦?
  一次次的越界。
  一次次的破坏。
  是不是正在将对方推得更远?
  咦?
  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脸颊蔓延。
  沈望京的手停住了,指尖捏着一片沾了点血迹的碎片,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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