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脚步声、喘息声和心跳声合成了一支,让时弋轻而易举就追上了那个背影。
  “你怎么走这么慢啊。”这话吐露得太过自然,像是身旁的池溆,掌心什么纹路、胸口几颗痣他都了如指掌似的。
  池溆因为旁边这人的神出鬼没,不得已将勾在背后的手松了,结束目光的漫游,“不是在等你。”
  时弋哑口,他知道池溆这话的核心思想,少自作多情。哦,谁让他先前问了极自以为是的“你拍我干嘛”,他可没有叫水淹糊涂,打趣罢了。
  他似乎也忘了追出来的正经事,注意力全让一家尚未打烊的甜品店夺了去。
  “你今天帮了我大忙,请你吃甜品。”时弋自认财大气粗的气质尽显,想到时候不早,又问道:“你着急回去吗?”
  池溆用行动代替了语言,他无意猜测时弋的目的何在,只知道这人的脑热来势汹汹,若不让他达成目的,天涯海角也是铁了心要跟的,所以先时弋一步踏进了冷风呼呼的店里。
  时弋却没着急进去,他仰头将招牌看了又看,确认这就是倪老板买的那家,这回可以彻底抛弃那块糊成泥的芝士蛋糕,给吴贺重新带一块。
  他见池溆在窗边坐下,视线透过玻璃落在自己身上。
  要请客的人倒是在外头墨迹上了,因为有个极为迫切的问题摆在时弋眼前,他身无分文。
  进甜品店纯属临时起意,可动机却算不得单纯,手段也算不得高明。
  想答谢是自然,曲线增进关系也确有其意。
  时弋痛心疾首,自己怎么就成了这样不痛不快的,情愿拐着弯、绕着道,拖泥又带水的小混蛋模样。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时弋将纷乱思绪全抛离了干净,冲窗内飞了一个“金主爸爸来也”的潇洒眼神,可池溆极不解风情地转过了头,让这个意蕴深长的眼神在玻璃上砸得粉碎。
  他进了店,先是心生感恩,池溆挑了个远离空调口的位置,自己半截牛仔裤还是湿的,不必年纪轻轻就吹成老寒腿。
  他极为坦荡地往池溆对面一坐,又往桌面一凑,冲池溆勾了勾手。
  池溆本低头看着手机,见时弋故作神秘,居然也乖乖配合。
  两颗脑袋凑在一处,有个秘密便可以宣之于口。
  时弋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半字未吐,就叫池溆的一句话堵住喉咙,精心准备、满满实实的措辞,在肚子里落得叮叮当当。
  “想带我吃霸王餐。”
  这句话甚至都不算疑问,时弋知道自己抖的那点机灵在池溆跟前无所遁形,索性厚脸皮到底,“这话不能这么说,文明人谁吃霸王餐。你知道的,亏欠这事,也讲究一回生两回熟,所以,”时弋的眼神堪称真挚,“先借我。”
  “你很擅长得寸进尺。”池溆调出付款码,将手机递了过去,“我要巧克力口味的。”
  “彼此彼此,你也很擅长总结。”时弋眉开眼笑,却并没有接过手机,“可我要怎么还你呢,你看手机都是现成的,不如加个微信吧。”
  “钱没借上,先惦记还了。”
  “我是老实人,你别不信。”时弋伸着头,故作不经意地一瞥,见池溆点开了微信界面。
  他如愿以偿地在添加朋友的搜索框里输入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那你的呢?”时弋的确符合池溆“得寸进尺”的四字评价,“电话号码,我们公平交换的嘛。”
  “你现在念一遍,我就能一字不差记住。”时弋还很擅长模糊焦点,让池溆无暇注意到自己临时限定的“公平交换”。
  “我手机里的通讯录都没派上用场,二十来个号码都在脑袋里呢,不信我背给你听,比如说刚才......”
  池溆半点不怀疑,时弋真的会将所有的号码都背一遍,他用眼神示意时弋就此打住,就见时弋神情严肃地侧过脑袋。
  仿佛他们又要用悄悄话,传递另一个秘密。
  只是一个号码而已。
  “183......”
  时弋闻声立马坐直了身子,生怕漏听了哪个数字。
  池溆不明白,他以为记住十一个数字,只需要耳朵就够了。可时弋不仅耳朵在听,眼睛也在看,却不是落在嘴唇的翕动,而是自己的眼睛。
  让他自然而然回想起,在雨檐下,时弋这样问过自己的名字。
  池溆有点畏缩又有点贪恋,这种没有一个眼神可以逃开的专注。
  十一个数字太长又太短。
  时弋没有说谎,当深夜池溆罕见地失了眠,在数到第七十八只会“呱唧”叫的青蛙的时候,床头的手机屏幕亮了。
  是一条未署名信息。
  池溆未加思索点开,是一张图片,一轮落在窗口的月亮。
  他刚要从号码寻找线索,另一条信息又涌出来。
  还你。
  还缀着一个笑脸。
  第22章
  知识就是力量。
  这一夜过后,时弋更对此深信不疑。
  这倒不是因为他深藏未露的好好学生人格觉醒,而是他将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捡来的知识碎片,拼成了他的临时起意与制造牵扯的手段,的确算不上高明,但是分外实用。
  原话可不是教人要联系方式,而是讲吃饭和借书,说它们都是极其暧昧的两件事,一借一还,一请一去,情分就这么结下了。
  时弋无意制造暧昧,他贪图的是结下情分。饭和书,其实有现成的借口容他摘取,黎女士说过的,哪天喊池溆到家里吃饭,十分正当且难以让人拒绝的借口。
  可时弋见了甜品两个字就将此忘了干净,非另辟蹊径借上钱来。因为他鬼使神差记起池溆说过的那句,最甜的是哪一种。
  别人说这样的借法可以不着痕迹,但是时弋只学了皮毛,处处都遗落痕迹,让人轻而易举察觉。
  过程里的迂回曲折已无关紧要,谁让此刻时弋已经能够攀着那个电话号码,达成了两份成就。
  先是一种耀武扬威式、不加掩饰的炫耀,瞧瞧吧,半点诳语没有,说能记住你的号码,那就绝对不会有假。
  再是一种江湖大哥之豪情油然而生,被耽误的月亮,别愁眉苦脸啦,喏,大哥还你。
  时弋藏不住心头的快乐,全漫到面上来,笑眯了眼不说,嘴巴也“咯”一阵“嘻”一阵。
  “笃笃笃——”
  时弋忙缝了嘴巴,整个人蒙进了薄毯里。
  “家里养小鸡了?几点了,还不睡觉!”黎女士在门口听见动静消停,才趿拉着拖鞋离开。
  可罩在毯子里头的时弋却半晌不声不响,电风扇可吹不透薄毯,无法对里头饱受闷热的时弋施加半点助益。
  时弋之所以心甘情愿挨着受着,是因为池溆回了信息,在夜晚尽显本色的12点11分。
  【哦】
  缺乏标点符号与表情,用以吐露蛛丝马迹,时弋不是大侦探福尔摩斯,没法从这单薄至极的“哦”字里,解读出更多面的意思来。
  除了最简单的本意:我知道了。
  可这一个字就已经足够,时弋并未期待过得到及时性的回复,但是送出去的情被人痛快领了,又堪称快事一件。
  那他就绝不能辜负池溆的评价,势必要深度贯彻得寸进尺。
  【那个,冒昧问一句】
  时弋还对吊人胃口无师自通,他本该立刻续上下一条信息,却偏要留出足够的发酵时间,供人好奇。
  但他也同样记得与池溆的相识太短太浅,也许那头的人并没有那样多的耐心供他消磨,甘心舍弃掉珍贵的睡眠,等着他可能毫无营养的下文。
  【我也能和你一样,跑得比风还快吗?】
  这个问题绝非心血来潮的没话找话,它与时弋从未向人郑重展露过的理想息息相关。
  至于他为何要对着池溆将这根弦拨动,是因为无论旁人如何贬损,他所见到的池溆足够优秀、足够耀眼,他渴望与其并肩,抑或追逐在身后。
  一分钟,五分钟,数不清的很多分钟过去了,时弋都没有等到屏幕亮起。
  显然公平交换法则在这里并不适用,时弋想用问题来交换答案,纯属异想天开。
  还有一种可能,池溆睡着了,也许自己在明天早上可以得到答案。
  没有回复,意味着未完待续。
  没有回复,同样也意味着或许给不了答案。
  池溆被这条信息搅得,本就稀薄的睡意几乎消散殆尽。他按灭屏幕,将手机塞在枕头下,可眼睛不看并不意味着脑袋可以停止思考。
  时弋挑这时候问这问题的目的何在,只是基于自己的长跑运动员身份,而展开言语上的无聊消遣么。
  池溆又迅速打消了这个念头,时弋不像是在深夜要寻找这样消遣的人。如果时弋是认真在问,那他能应大多数人所期望的,给出那个肯定的回答么。
  跑步并不是那么随意的一件事情。尽管他的开始,也并不是那样正式。
  若是让别人知道,都得要惊掉下巴的程度。只因为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话,来自他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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