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聚餐是一件格外消耗精力的事,连普通的说话聊天都得在高昂的氛围里跟着一起用劲儿,提高嗓门,谁都怕自己的话接不上欢脱的氛围。饭局过半,不管是撑的还是醉的,眼前五个人,全都东倒西歪,不成样子。满屋子的火锅味儿,江遇文揪着自己衣领闻了一下,实在有点恶心。他站起身去开窗,板凳往后退开半截,摩擦的动静和桌子对面左右靠在一起的俩人的笑声混在一起。
同样只喝了一点点的两个男生指着林之樾说,他好像喝醉了。
“这才哪到哪儿啊,林之樾,你是不是不行?”
“这么菜啊兄弟,以后吃饭你是不是得去小孩儿那桌了?”
几个人笑成一团,江遇文也跟着往身边已经倒在椅子里的人身上瞥了一眼。林之樾闭着眼睛,但没睡着,乐呵呵的还跟着一起应和别人笑他的话,摆着手不承认自己就是不行的事实。
盘子见底,锅底都要熬干,买来的酒原本也不多,如今也都被解决。没了酒菜,精力也耗尽,今晚这局大概也就到这儿了。江遇文思忖片刻,散场的话总得要主人家来开口才算有名有姓。于是他伸出手去,在桌子下头轻轻拽了两下林之樾的衣摆。
“林之樾,”他凑近他耳侧,有点不相信的问他:“你真醉了?就一瓶啤酒?”
林之樾还是没说话,但是听懂了他的问题。点点头,他也伸出手,很用力地一把搂上江遇文的肩膀,捏得他肩胛骨都跟着一起有点疼。
“哟哟哟,发酒疯了发酒疯了,”对面几个笑得更欢,开始口无遮拦地同他逗趣:“这是来感觉了啊?林之樾,林之樾?早跟你说了,去谈个恋爱,爱情很有意思的,你不相信,现在只能搂着哥们儿解馋,你说你是不是自作自受?”
“诶诶诶,今天林哥不是说他要相亲结婚吗?我可听见了,就是他之前总打电话那漂亮女孩儿,国外那个,要回来了!”
“真的啊?”
话题一下子炸开,四个人七嘴八舌讨论了几句,很快转向当事人求证。还被林之樾半搂在怀里,听着那些新鲜的话题,江遇文没出口的提醒也没了说出的空隙,他觉得自己在这里有点多余。
姑娘的话题他插不进去,林之樾要恋爱,要相亲,要结婚,那和他有什么关系?握着肩头那只下了力气的手被他更加用力地掰开,然后往他胸前一甩。林之樾被自己锤出一声闷哼,吃痛后反而睁开眼睛,同面带着点不悦劲儿的江遇文懵懵的对视。
一半演,一半是前所未有的欣喜和酒精混合一起的作用。林之樾拿捏着那点众星捧月的晕乎劲儿演上了头,巴不得对面那几个多当着江遇文的面再多拍几下自己的马屁。夸张的成分占几成,演到后面林之樾已经无暇顾及。
他把夸奖照单全收,很难得的感受到赞扬带来的享受。大影帝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这么演着演着,就有点忘乎所以,没晕的脑子真的晕起来,他笑得春暖花开,跟着氛围胡乱搭话,闭着眼,再睁开,就这么莫名其妙惹了江遇文不高兴。
他连方向都摸不着,难道是哪儿演过了头?林之樾开始思索,一动脑子,眼神就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清明,被江遇文眯着眼睛打量,很快又恢复了刚才痴呆的样儿。
对面那几个大傻子还在说个不停,叮叮当当敲着盘子,要从他嘴里多吐点大家都喜闻乐见的花边小新闻。林之樾没心情应付,重色轻友的心史无前例发挥到顶峰,他半演半真情流露地冲着对面翻了个白眼,说了个滚。
“哟哟哟,被说中了,害羞了害羞了。”
害羞你个毛线。藏在腿边的手捏紧成拳,很快又松开,林之樾很明显的感觉到身边江遇文的气压在一点一点下降,他想,一定是因为话题他融不进来的缘故。一群直男在他面前讨论异性恋之间那点事,小众群体的自卑感和异样心情一定是让他沉默的罪魁祸首。
不行,他们得走了。
有了想法,他就这么很突然地站起身来,一拍桌板,连带着满桌的玻璃瓶和瓷盘子都跟着一抖,就在一阵叮铃哐当响里下了很绝情的逐客令。
在一声声抱怨吐槽声中,江遇文就这么目送着林之樾的几个室友提着大包小包的垃圾从门口消失。吵闹了很久的耳边突然变得安静,看着桌上一堆有待清洗收拾的餐具,又看了一眼送走了人又像刚才那样挂在椅子上疑似瞌睡的林之樾,毕竟刚赚了人家那么大一笔钱,江遇文拿人手软,难得一次主动找活干。
他想了想,决定先安置好他,再稍稍帮他打扫一下再走人。
方才为了让路,凳子推得太靠里,江遇文同桌面之间的缝隙不足以他站起。稍稍往后退开一点,再退开一点,好不容易又克制住了动静又如愿以偿从这里抽离,在他伸手去端起桌上的餐盘之前,江遇文忽然感觉,一只手贴上了自己的大腿。
动作带着一点让江遇文不太舒服的感觉,他设下分明底线,如果他再有下一步,就一定会往外躲开,让他躺在这里自摸去。
但林之樾没有动,放上来的手就只是放上来。饭桌上,话题围绕着学校生活展开,江遇文也是才知道,原来他也健身,只是不那么热衷。搭在大腿上的手张开到极致,手掌款,指节长,骨节的地方带着一点男性特有的凸起。黑色的面料上,那个红色的戒指显得更加显眼张扬,让林之樾即使什么也没做,江遇文也依旧放不下去略带提防的心。
“你在不高兴吗,”嫌疑醉鬼失去纵观大局的视野,只能以一种小宠物看主人似的视角,透过桌面与江遇文身前的缝隙窥到小半张他的脸:“他们走了,你还在不高兴吗?”
“......你从哪里感觉到我不高兴的?”
江遇文放下盘子,毫不留情地扇开了自己大腿上那个大蜘蛛。林之樾接二连三从他那儿吃瘪,倒没有一点挨了打的苦楚,打鸡血一样坐起身来,面色红红,嘴巴也红红,在暖光灯下凌乱着一头毛,看着江遇文的眼神带着执着。
“真的没有?”林之樾适当下调姿态,趁着自己今天做东,也趁着那笔消费还没在江遇文那里过劲儿:“我以为他们说到那些事情,你会不高兴。”
“......”
屋里闷热未散,空气里漂浮的牛油味、酒精味冗杂成一团,末春初夏的天气下,燥热因子初步显现,第一个作用在江遇文身上。他为自己无理取闹一样产生的不悦而自感错误,同时又难以平息错误因果顺序带来的不好体验。林之樾的一句话出于无心,也实在有心,江遇文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觉得林之樾被自己扳弯,林之樾喜欢自己.....
而自己,也同样抱着那一点点难以承认却无法忽视的关心,在明知不可为的情况下反复试探起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界限。
对林之樾的好感在江遇文来说,是巧合堆叠之下角色正确的合理推演结果。他有钱,他长得好看,他年轻热情却总是细致入微,体贴细腻,这世界上所有江遇文能想到的优越的形容词,林之樾都占据。
换个角度想,就像今天比赛场馆里那些为他欢呼雀跃,因为他而暗自激动的小女孩们一样,他们都是正常人,正常人在接触过后喜欢上林之樾,再怎么说,也是件概率不低的情理中事。
所以江遇文在意识到这一点以后,也没打算做出一副惊讶惶恐的样子。坦荡的承认那点好感,再理智的做出他们之间绝无可能的判断,再回头的时候,他已经可以很坦然的迎上林之樾的目光,看着他恢复澄澈的眼睛问他,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有醉。
这或许真的是一个用来坦白的夜晚,真心话大冒险在毫无赌注的情况下不停发牌继续,在江遇文为自己过于直白的表述而感到惊心一跳时,一山更比一山高,林之樾在冠军奖牌的能源供给下更加无所畏惧,别有含义的问句被他应下,随后举起面前那个还剩下最后一口的酒瓶一饮而尽。
“演得不好,所以也没打算真的瞒过你。”
林之樾感觉自己已经鼓起了最大值勇气,挠一挠头发,再抓抓根本不痒的脸颊,毫无关联的动作带着焦虑紧张而不自知的情绪,让旁观者江遇文想起了自己高中解数学压轴大题时的模样。
“我今天,本来应该很高兴。”
他在缓缓开口,而江遇文越来越紧张,他感觉到局面也许会向着他无法把握,无法承受,且最不希望看到的那个终点走。他应该叫停,可林之樾实在太闪亮了,他已经22岁,却因为种种原因,很艰难的留存下一点点大多数时候只有十八岁少女少年才有的青涩,经历过青春的人,谁也不会忍心打断一段散发着青苹果味道的告白。
“所以.....”
要宣判了吗。
“你可不可以......”
希望不要是今天。
“像那天晚上一样,再陪我聊聊天?”
江遇文就在林之樾饱含期待的注视下松了一口气,他不知道他的松懈含义几何,不明白其中的庆幸,不敢想里头的失落,最后承接着一个遮遮掩掩的结果,听见他很轻很轻的回答自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