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今天天气不错,从正门进去后,日光在天井处投下一块正方向的光斑,陆之璞抬眸时,四四方方的檐角将灰蓝色的天空割裂成了方块,白云流溶,透着几分无力的慵懒。
  陆为民和几个旁系叔伯正在贴对联,他们带来的一群穿着新衣服的小孩子在院子来回穿梭,嬉笑声传遍了整个院落。
  陆之璞小心地从他们身旁穿过,他幼时从来没有这般恣意过,自然也不愿意破坏这些小孩子的欢乐。
  走到后厅后,看到明灵芝和一群叔婶聊天,颇有几分女主人的气度,陆之璞猜到,蔺如兰大抵又在自己的院子里生气。
  回陆家吃年夜饭的外室不止明灵芝,但蔺如兰最厌恶的就是她。
  陆之璋坐在一旁一副精神萎靡的样子,被关的那几天,估计没少被毒瘾发作折磨,此时看向陆之璞,一双阴森狠厉的眼睛满是挑衅。
  陆之璞一向不把他放在眼里,面对他挑衅的目光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径直走到后院的翠湖,陆之琢正扶着爷爷一起散步,翠湖里养了不少鱼,条条争先长嘴冒头。
  陆老爷子一见到陆之璞,朝他招了下手,“阿璞,过来。”
  陆之璞走过去,和陆之琢一左一右搀扶着陆老爷子,陆老爷子反握住他们两人的手,紧紧地攥在他苍老而又宽厚的掌心中,“你们两个,是陆家晚辈中最有出息的两个,其他人是指望不上了,阿璞,你和阿琢虽然不是一个娘胎里面出来的,但到底也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你爸在外头其他的孩子都不成气候,也就只有阿琢日后能帮着你点,路一个人走总是要难一些的,有人陪着一起走,就不会觉得太艰辛,你们兄弟两个要互帮互助,把磐石那个大盘子接起来,把陆家这群人护好。”
  陆之璞绷着下颌“嗯”了一声,“我知道的,爷爷。”
  陆之琢也点了点头,“爷爷放心。”
  湖边有风,二人扶着陆老爷子进了屋后又出来,陆之琢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陆之璞,两人就着打火机点了烟,陆之琢吐了一口烟雾后说:“我喜欢的那个男孩子没什么安全感,我准备追到手后就公开和他的关系。”
  陆之璞问:“开始追了吗?”
  “他还没有和蒋修云分手。”陆之琢脸上露出遗憾,“我怕现在追他,会给他造成困扰。”
  陆之璞不解,“喜欢他什么?漂亮男孩子很多。”
  陆之琢摇摇头,“不一样,我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他一定是最适合我的那个人。”
  湖里的鱼争相恐后地涌上来吃着鱼食,陆之璞一只手夹着烟,“我打算年后把那些尸位素餐的人清出去。”
  陆之琢说:“我能帮到的地方,尽管开口。”
  两人说话时,表情都是淡淡的,感受不到过年欢聚的喜悦,又都心中有事,可在这陆宅,两人也就只和彼此说得上几句话。
  一直到快吃年饭时,蔺如兰都没有从她的院子里出来,陆之璞只得去请。
  宅子里终日熏着檀香,是请制香师上门来调的,每一处用量多少,熏多久都有考究,蔺如兰的住处檀香味偏重,她需要借助这些外物来让自己的情绪更稳定一些。
  陆之璞不喜欢陆宅,他也不喜欢檀香味。
  莫名地,就想起来了午后橙花。
  昨天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回复消息,就回了一个字,过后宋请和再也没有回过消息,陆之璞晚上睡觉前,反反复复翻着他和宋请和的聊天记录,有些回甘,也有些苦涩。
  站在房门口敲了两下,陆之璞说:“是我。”
  蔺如兰平淡的声音才从里面传出来,“进来吧。”
  她学的新闻传媒,本来有一把好嗓子,说话时嗓音清晰圆润,现在越发喑哑,大概是在歇斯底里时喊坏了嗓子。
  院落看上去古色古香,房间里面还是简约的现代装修风格,蔺如兰穿着一身杏色的羊绒衫站在窗子前,手里端着一杯养生茶,看似在看外面的景致,实则她眼里根本没有任何东西。
  她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应该是化妆师一早给她化的,脖子上带着一串成色极好的翡翠,不需要过多的修饰,哪怕她已经年逾五十,但只要出现在众人面前,光彩也能吸人眼球。
  陆之璞走到她身旁说:“要吃饭了。”
  蔺如兰侧过脸撩起眼皮看着陆之璞,声音尖锐发冷,“为什么明灵芝还可以这样堂而皇之地进出陆家大门,你不是答应过我会解决她吗?为什么我还能看到她?”
  陆之璞无言。
  蔺如兰漂亮富有才情,性子自然也就孤傲几分,她恨陆为民很大程度上并不是陆为民不爱她,而是陆为民出轨的对象根本就没有比得上她的,要学识那些女人没有,要长相胜在年轻几分,和年轻时的蔺如兰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可她拥有这些又能怎么样呢?陆为民偏偏就是带着那些不如自己的女人四处招摇,只要蔺如兰公开露面,就会有人冷嘲热讽,有才学容貌又如何?
  享受过陆家穷奢极欲的生活后,回归到小康之家的落差是很难让人接受的,再加上一点的不甘心,蔺如兰将自己困在这座宅子里出不去,和当时奶奶一样,但奶奶是因为爱。
  蔺如兰的声音变冷起来,“是不是再过几年,这陆家女主人的位置,就要让给她明灵芝了?”
  “没有人能动你的位置。”陆之璞觉得这些事没有丝毫的意义,“她无非就是想要分一些陆家的财产。”
  “不可以!”蔺如兰细腻的手指紧紧握着杯子,“他们本就不配得到任何东西,陆家的一切都是你的,你才是陆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你已经接管了磐石控股,为什么还不能把这些碍眼的东西扫地出门?为什么还要纵容他们一次一次地出现在我的面前让我恶心?”
  这样的话蔺如兰质问过他很多次,陆之璞每一次都选择了沉默。
  这一次,同样如此。
  蔺如兰见他不说话,猛地把杯子放在窗台上,那双略微浑浊的眼睛发红,“你们陆家人把我仅有的一点自尊都践踏完了!陆之璞,你是我的儿子,为什么偏偏你也这么没用,任由那些人踩在你和我的头上?”
  她双手紧揪着陆之璞大衣的衣领,姣好的面容变得狰狞,“每一天,你和你爸爸,都在提醒我,我这一生有多失败,我恨你爸爸,也恨你!”
  窗外的院落被日光拢着,苍绿的灌木丛在冬日暖阳下生机勃勃,屋子里暖气足得让人彷佛置身在春日,可陆之璞浑身起了一阵寒意。
  一些关于新年的期待、喜悦,顿时如同萎靡的花从枝头掉落,紧接着,阴郁的藓又爬上了心头。
  第39章 欲言又止
  大圆桌上坐满了人,摆盘精致的菜肴放了满满一桌,小孩子在吵闹,大人在聊天,陆之璞坐在陆之琢的身旁,二人都不怎么说话,只听着那些长辈东拉西扯,目光对上时,默默给彼此分一根烟,缓解下无聊和尴尬。
  一顿年夜饭,吃得索然无味。
  陆之璞旁边就是蔺如兰,她和陆为民一左一右坐在陆老爷子两侧,明灵芝坐在陆为民的旁边,她张扬热情,和那些叔伯妯娌都聊得来,蔺如兰一惯爱端架子,自是也没有她那么讨喜。
  只不过爷爷还在,她每每出现时,也总会装出几分大度从容。
  陆之璞垂眸时,看到蔺如兰握筷子的手都在颤抖。
  中午吃完饭,陆老爷子挨个发压岁钱,陆之璞接过陆老爷子的红包后,陆老爷子拍了下他的肩膀,“阿璞,新年早点结个婚,找个人照顾自己。”
  陆之璞闻言,手里握着红包,想起了宋清和。
  前两天过来帮自己收家具时,说今年一个人过除夕守岁,收不到压岁钱不说,还没有家里人陪自己一起吃年夜饭。
  陆之璞打开宋清和的朋友圈,他平时会发一些朋友圈,不是发他家的橘猫,就是发一些自己喜欢吃的食物,中午12点多的时候,宋清和发了一条朋友圈,穿着浅灰色的卫衣,怀里搂着橘猫,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配文:是谁除夕的时候在赶论文?是我。
  没有拍出自己的脸,橘猫靠在他怀里眼睛睁得浑圆,陆之璞忍不住笑了,某种程度上来说,宋清和有时候和猫咪没什么区别。
  下午在家里陪爷爷和那些叔伯一起喝茶聊天,陆之璞坐在爷爷的身旁听着那群叔伯堂兄弟拐弯抹角地要着要那,陆之琢吃完饭就离开了陆宅,一刻钟都不多呆。
  陆之璞多少有些羡慕他私生子的身份。
  明灵芝在后厅和女眷们打着麻将,牌桌上聊得不亦乐乎,蔺如兰更是不爱这种场合,吃完饭就去了佛堂。
  陆之璞如坐针毡,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
  一直到爷爷觉得有些乏了,陆之璞才扶着他回房休息,蹲在床边给他脱了鞋子,扶着爷爷躺下去时,爷爷握着自己的手说:“阿璞,明灵芝是你那不成器的老子给你留下的祸患,瑞恩医疗迟早会出事,小璋也是个不成气候的,你要尽快把明灵芝从磐石控股踢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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