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个身影坐在那里。
李慕仪随着众人跪拜行礼,起身时,目光极快地、不着痕迹地扫过那个方向。
那是一个极其美丽的女子。看上去不过双十年华,却穿着唯有皇室最尊贵女性才能使用的明黄色宫装,其上以金线绣着振翅欲飞的凤凰。她梳着高耸的凌云髻,簪着九凤衔珠步摇,额间一点鲜红的梅花花钿。肌肤如玉,唇若点朱,鼻梁高挺,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眼尾勾勒着淡淡的绯色,本该是妩媚的轮廓,却因那眼底深处沉淀的冰冷漠然,以及周身散发出的、不容错辨的威压,而显得高不可攀,凛然生畏。
长公主,萧明昭。
记忆碎片中闪过这个名号和相关的零星信息:皇帝唯一的同胞妹妹,极受宠爱,参与朝政,权势煊赫,性格……难以捉摸。
萧明昭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学子人群,那眼神不像是在看未来的国之栋梁,倒像是在审视一批即将入库的物资,或者……棋子。她并未开口,只是微微抬手。
旁边的宦官立刻上前一步,展开另一卷黄绢,用那特有的尖细嗓音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甲辰科殿试,朕亲览诸生策论,颇多嘉勉。经糊名、誊录、读卷官共议,朕钦定名次如下——”
“一甲第一名,状元,金陵府,周文璟!”
“一甲第二名,榜眼,青州府,李慕仪!”
“一甲第三名,探花,杭州府,沈清彦!”
李慕仪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榜眼。意料之中,也是她此刻需要的位置。足够显眼,获得一定的政治资本和关注度,但又不像状元那样处于风口浪尖,成为所有人目光的焦点和潜在的第一打击目标。她随着被点名的另外两人出列,跪谢皇恩。
然而,宦官的声音并未停止,而是接着念道:
“……长公主明昭,温良恭俭,才德兼备,适婚之龄。今有榜眼李慕仪,风姿特秀,文采斐然,品行端方,堪为佳偶。朕心甚悦,特赐婚于长公主明昭为驸马都尉,择吉日完婚。钦此——”
诏书念完,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学子,包括刚刚中了状元的周文璟和探花沈清彦,都愕然地看向跪在前方的那个青色身影,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震惊、疑惑,以及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羡慕?嫉妒?同情?还是某种更深的、对政治风向的悚然惊觉?
招驸马?而且是权势滔天的长公主?直接由皇帝在放榜同时下诏?
这在本朝尚无先例。更何况,李慕仪虽然是榜眼,但出身寒微,毫无背景。这突如其来的“恩宠”,更像是一场精确投放的惊雷。
李慕仪跪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然后疯狂地冲向四肢百骸,又在指尖变得冰凉。耳畔嗡嗡作响,那尖细的宣旨声仿佛还在回荡。
驸马?
她是女子!
女扮男装参加科举已是欺君死罪,若再成为驸马,与公主成婚……那将是万劫不复,不止她一人,可能所有与原身有牵连的人,都会被诛连九族!
巨大的荒谬感和致命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带来沉闷的痛感。她几乎能感觉到后背瞬间沁出的冷汗,浸湿了内衫。
为什么?
长公主萧明昭,为何偏偏选中她?是发现了什么?还是纯粹的巧合,或者某种她尚不明白的政治算计?
无数念头在电光火石间闪过。拒绝?抗旨不遵,同样是死路一条,而且会立刻引起最大程度的怀疑。接受?那是一条肉眼可见的、铺满鲜花实则通往悬崖的绝路。
她没有时间仔细权衡利弊。众目睽睽之下,御阶之侧,那道冰冷而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正落在她的背上。
李慕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惊涛骇浪已被强行镇压下去,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她以最标准的礼仪,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地面,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响起,没有任何颤抖:
“臣,李慕仪,叩谢陛下、长公主殿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她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御阶之侧,那道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宦官的声音再次响起:“李榜眼,上前谢恩领旨吧。”
李慕仪起身,迈步上前。步伐很稳,只有她自己知道,膝盖深处传来的细微僵硬。她从宦官手中接过那卷沉重的、代表着荣耀与枷锁的赐婚诏书,再次跪下。
这一次,她抬起了头。
目光不可避免地,与御阶上那位明黄色的身影对上了。
萧明昭正垂眸看着她。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没有丝毫新嫁娘该有的羞涩或喜悦,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幽邃平静,以及一丝极淡的、近乎审视的探究。她的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但那弧度太浅,浅得仿佛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四目相对。
一人在上,权倾朝野,目光如冰刃,带着掌控一切的漠然。
一人在下,身如浮萍,前路未卜,眼底是强行镇压的惊澜和深藏的警惕。
短短一瞬。
李慕仪垂下眼帘,恭顺地再次叩首。
手中明黄的绢帛,冰冷而沉重,像一道突如其来的枷锁,将她与这个陌生的时代、诡谲的朝堂,以及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女人,牢牢锁在了一起。
殿外,阳光正好,却照不进这深深宫阙的寒意。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轰然转动,驶向一片迷雾笼罩、杀机四伏的未知之地。
第 2 章 侯门深似海,步步隐惊雷
明黄的诏书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李慕仪的手心,也烫在所有人的心上。
传旨宦官尖细的尾音落下后,太和殿内那令人窒息的寂静持续了足有数息。空气凝滞,连呼吸声都显得突兀。李慕仪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惊愕、探究、猜忌、幸灾乐祸——黏在她的背上,几乎要穿透那身单薄的青色襕衫。
她没有回头,保持着双手捧举诏书的姿势,背脊挺直,颈项低垂,是一个无可挑剔的、恭顺臣子的姿态。唯有她自己知道,那宽大袖袍掩盖下的手臂,肌肉绷得有多紧,指尖扣着诏书卷轴边缘,用力到骨节微微泛白。
“李……李榜眼,且先随咱家来,有些仪程需交待。”宣旨的宦官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寂,语气比方才宣读时和缓了些,但依旧带着宫里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腔调。
李慕仪再次叩首,起身。她将诏书仔细拢入袖中——那动作平稳,没有丝毫颤抖——然后向御阶方向行了一礼,这才转身,跟着那宦官向殿侧走去。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扫过御阶之侧。那抹明黄的身影已经不在原地,只余下空荡荡的座椅,仿佛刚才那场决定了她未来命运走向的“赐婚”,只是高高在上者一次漫不经心的拂袖。
也好。李慕仪心中冷笑。至少现在,不必直接面对那双洞悉一切般的凤眼。
她被引至偏殿一处安静的小室。除了宣旨宦官,还有两名年长些、服饰更考究的内侍,以及一位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癯的中年官员,看样子是礼部的人。
“恭喜李驸马了。”那绯袍官员率先开口,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容,眼底却没什么温度,“陛下隆恩,长公主殿下尊贵无比,此乃天大的福分。只是这尚主之事,非同小可,诸多仪注、规矩,需得提前知晓,万万不可疏忽。”
接下来的时间,李慕仪如同一个精致的木偶,被摆布着,接受各种繁琐的“训导”。从接旨谢恩的礼仪,到作为“准驸马”的言行规范,再到大婚前的各项准备流程——何时迁入礼部安排的临时馆舍,何时接受宫中派来的教引嬷嬷和内侍的“指点”,何时量体裁衣、准备聘礼(虽然这聘礼名义上由皇家和内府操办,但“驸马”也需有所表示),林林总总,听得人头晕目眩。
李慕仪始终垂首倾听,偶尔在关键处提出一两个谨慎的问题,态度谦卑而恭顺。她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将这些繁杂的信息分门别类,试图从中剥离出有用的情报,尤其是关于那位长公主萧明昭的信息。
然而,这些宫人和礼部官员口中所言,尽是些冠冕堂皇的套话。“长公主殿下贤德淑良”、“深得陛下与太后爱重”、“才华出众,敏慧过人”……听起来完美得像庙里的神像,不沾半点烟火气,更别提任何实质性的性格细节或政治倾向。
“……大婚之期,初步定于三月之后,待钦天监择定吉日。此前,驸马需在馆舍静心修习礼仪,无诏不得随意出京,更不可与闲杂人等……”绯袍官员的话被一声轻咳打断。
李慕仪抬眼,只见那名宣旨的宦官微微上前半步,脸上挂着一种更深的、难以捉摸的笑意:“徐大人,这些细致章程,稍后自有专人去馆舍与驸马细说。陛下口谕,长公主殿下体恤,念驸马初入京城,尚无落脚之处,特赐府邸暂居,即日便可迁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