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砰!”一声巨响,马车一侧的厢壁被一名悍勇的黑衣刺客用重兵器砸出了一个凹痕,木屑纷飞!两名亲卫拼死上前将其斩杀,但缺口已现!
  “保护殿下!”亲卫们目眦欲裂。
  萧明昭知道不能再等了。她深吸一口气,对李慕仪快速道:“跟紧我!冲出去!向陛下御驾方向靠拢!羽林卫更多!”说罢,她一脚踹开略微变形的车门,剑光如匹练般挥出,瞬间斩杀两名试图逼近的黑衣人!
  李慕仪紧随其后跃出马车,手中握着一把从车内暗格找到的短刃。外面已是尸横遍地,血腥扑鼻。萧明昭的亲卫只剩下不到十人,且个个带伤,被二十余名黑衣人围攻,形势岌岌可危。
  萧明昭剑法凌厉,每一击都直取要害,瞬间又放倒两人,试图撕开一个缺口。但黑衣人立刻补上,攻势更猛。一支冷箭从刁钻角度射向萧明昭后背!
  “殿下小心!”一直紧盯着战场、处于边缘位置的李慕仪瞳孔骤缩,几乎本能地扑了过去,用身体挡在了萧明昭身后!
  “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李慕仪身体猛地一颤,一股剧痛从后背左侧传来,瞬间蔓延半边身体,力气仿佛随着鲜血迅速流失。她闷哼一声,踉跄着向前倒去。
  “李慕仪!”萧明昭回头,正看到李慕仪中箭倒下的身影,以及她背后那支兀自颤抖的箭羽!那一瞬间,萧明昭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与冰冷杀意如同火山般在她胸中爆发!
  她厉啸一声,剑势陡然变得疯狂而狠绝,完全不顾自身防御,招招皆是以命换命的打法!剑光过处,血花迸溅,又两名黑衣人喉间喷血倒地!
  周围的亲卫见驸马为救殿下中箭,也红了眼睛,爆发出惊人的战力,死死抵住黑衣人的冲击。
  就在这危急时刻,远处传来了雷鸣般的马蹄声和震天的喊杀声!京营和羽林卫的援兵终于赶到!红色的烟迹指引了方向!
  黑衣刺客首领见事不可为,发出一声尖利的唿哨,残余的黑衣人立刻如同潮水般退去,借助复杂地形和预先准备的绳索,迅速消失在山林之中。
  战斗戛然而止。满地狼藉,伤者呻吟。
  萧明昭却顾不得其他,她一把抱住软倒的李慕仪,触手处一片温热的濡湿。“御医!快传御医!”她的声音失去了平日的冷静,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李慕仪脸色苍白如纸,意识有些模糊,但并未完全昏迷。她能感觉到萧明昭手臂的力度,能闻到那熟悉的冷梅香混合着浓重的血腥气。剧痛一阵阵袭来,让她几乎无法思考,但心底却异常清明——这一箭,挨得值。不仅能进一步获取萧明昭的信任和愧疚,更能将自己牢牢绑在“救驾有功”的位置上。
  只是……这代价,着实有些疼。
  御医连滚爬爬地赶来,查看了伤口,脸色凝重:“箭入颇深,幸未伤及脏腑要害,但需立刻拔箭止血!此处不宜施为,需尽快回京!”
  萧明昭当机立断,命人将李慕仪小心抬上一辆铺了厚毯的马车,亲自跟了上去。皇帝那边自有太子和重臣安抚,她此刻所有心神,都系在了这个为她挡箭、生死未卜的“驸马”身上。
  回京的路上,萧明昭一直守在李慕仪身边,握着她的手,李慕仪此时已因失血和疼痛意识昏沉,目光紧紧锁在她苍白的脸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后怕,有担忧,有审视,有探究,更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陌生的悸动。
  回到公主府,早已得到消息的御医和府中良医已准备就绪。拔箭、清创、止血、上药……整个过程,萧明昭始终未曾离开,就站在屏风外,听着里面压抑的闷哼和器械碰撞声,脸色比受伤的李慕仪还要白上几分。
  就在御医低声吩咐助手剪开伤口周围衣物时,萧明昭突然抬手,声音冷而沉:“除刘御医外,其余人退至外间未经传唤不得入内。”
  总人一怔,但见长公主目光如刃,无人敢多问,默默退出。室内只余刘御医和两名萧明昭的心腹侍女。
  布帛剪开的声音细微却清晰。萧明昭就站在屏风边,烛光将内间的人影朦胧映在娟面上。她看见御医动作顿了顿,似有迟疑,随即又继续处理伤口。那一瞬间的凝滞,以及御医下意识侧身遮挡的动作,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她的目光落在屏风影子上——那截裸漏的肩背轮廓,虽覆着血污于绷带,却隐约透出并非属于男子的清瘦与线条。随着御医清理创口、换药的动作,那剪影偶尔微动,某些弧度与比例,在萧明昭眼中逐渐清晰,与她自幼所见宫中女子、甚至与她自己沐浴时水中倒影,某种难以言喻的相似感,无声地叩击着她的认知。
  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指尖骤然掐入掌心。萧明昭没有动,没有出声,甚至连眼底瞬间翻涌的惊涛骇浪,也被迅速压入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她只是将背脊挺得更直,仿佛这样就能撑住某种即将崩塌的认知框架。
  为何此前从未如此清晰地察觉?是那身过于宽大的男子衣衫?是她刻意压低放缓的嗓音?还是自己先入为主地相信了“榜眼”、“驸马”的身份,便自动忽略了那些细微的异常?
  不,或许并非忽略。马车内她苍白脆弱的侧脸,昏迷时无意识蜷缩的姿态……无数被理智归类为“文弱”、“伤病”的细节,此刻在脑海中轰然串联,指向一个荒诞却无法辩驳的真相。
  思绪如冰刃搅动,割出凛冽的寒意。可另一股陌生的灼热,却从那寒意裂隙中顽固涌出——她扑过来时没有丝毫犹豫,中箭时颤动的睫毛.......若这一切建立在如此惊天秘密之上,那这份“救驾”,究竟有几分真心?几分是绝境下的豪赌?
  萧明昭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寂的深海。那里翻涌着未曾有过的波澜,也被更厚重的戒备牢牢镇锁。
  处理完毕,刘御医擦着汗躬身出来,欲言又止。萧明昭已恢复平静,只淡淡道:“驸马伤势如何?”
  御医低声禀报:“箭伤未及要害,但失血过多,需静养防高热。”他顿了顿,头埋得更低,声音几不可闻,“殿下......伤口位置及......处理时,有些......异常所见......”
  “今日你所见一切,”萧明昭打断他,声音轻得像落雪,却字字如铁,不容置疑,“皆为驸马爷伤情所需。刘御医医术精湛,本宫感念。至于其他,”她微微抬眸,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御医冷汗涔涔的额头上,“皆为无关琐碎,出了这道门,便该忘了。太医院提点一职,正值考评之际,刘御医当专心本职才是。”
  没有疾言厉色的威胁,只有平静的陈述与恰到好处的提醒。刘御医浑身一颤,深深俯首:“臣明白!臣今日只为驸马疗伤,其余一概未闻未见!”
  “很好。药方留下,按方煎药,所需药材皆从本宫私库支取,你亲自督办。”萧明昭又看向侍立一旁、脸色同样发白的两名心腹侍女,“你们也一样。驸马伤势与疗治细节,乃府中最高机密。若有半字泄露,无论有意无意,你们及家中亲眷,便都不必留在京城了。”
  “奴婢誓死守密!”两人噗通跪倒,声音发颤。
  “下去吧。”萧明昭挥挥手。三人如蒙大赦,几乎是小跑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重新静下,浓重的药味与血腥气尚未散去。萧明昭在原地站了片刻,才缓缓转过屏风。
  李慕仪趴在榻上,背上盖着薄被,纱布层层包裹,仍渗着浅浅血色。她昏睡着,呼吸轻弱,侧脸在昏黄烛光下苍白如纸,散在枕边的乌发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颈项纤细,露在寝衣外的一截手腕,骨骼纤细得惊人,却又因失血而呈现出一种易碎的透明感。
  萧明昭在榻边坐下,目光如凝实的线,一寸寸掠过这张脸,与眼前这个苍白脆弱、显露着无可伪装女性特征的身影,缓缓重叠,却又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
  她的手几不可察地抬起,指尖在空中停顿,最终没有去触碰那冰冷的额头或手腕,而是轻轻拉高了滑落的被角,将那截过于纤细的手腕严实地盖住。
  心跳在死寂中如擂鼓。
  可指尖触及被褥下那微弱起伏的呼吸,眼前闪过那支射向自己的冷箭和那道毫不犹豫扑来的身影......所有汹涌的疑怒,又被另一种更陌生的情绪强行摁住。
  她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守着,直到烛火渐黯,天际泛起灰白。
  秘密已昭然,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榻上的人微微动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呻吟。
  李慕仪在昏沉中微微动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呻吟。
  萧明昭立刻俯身:“醒了?感觉如何?可要喝水?”
  李慕仪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了片刻,才聚焦到萧明昭写满疲惫与担忧的脸上。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微弱:“殿下......您......没事吧?”
  萧明昭心头那处被冰封的裂隙,似乎被这简单的几个字撬动了一下,酸涩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交织涌上。她移开目光,拿起旁边温着的参汤:“本宫无事。别说话,先喝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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