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马车最终停在一处颇为气派的宅院前。这里并非皮库胡同那等偏僻角落,而是靠近阜成门主街的一处繁华地段,门面开阔,高墙深院,门前石狮威武,只是如今朱门紧闭,贴着交叉的刑部封条,显得有些突兀败落。
早有负责查封清点的刑部官吏和京兆衙役在此等候。见到萧明昭车驾,连忙上前行礼。
“免礼。打开中门,本宫要进去看看。”萧明昭下车,语气平淡。
封条被小心揭开,沉重的大门吱呀呀推开。里面是一个极为宽阔的院落,青砖铺地,两侧是成排的高大库房,库房门上也都贴着封条。院中还有马厩、车棚、伙计房等附属建筑,规模确实不小。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牲口气味和货物堆积的混杂味道。
刑部主事在一旁介绍:“殿下,此处乃‘永顺车马行’在京城的三大总货栈之一,主要负责京城以北及西北方向的货物集散。查封时,库内尚有大量未来得及处理的货物,多为粮食、布匹、皮货等寻常物资,已造册登记。其账房、管事房等重要房间均已查封,相关文书账册也已封存运往刑部。”
萧明昭点点头,缓步向内走去。她似乎对堆积如山的寻常货物并不太感兴趣,径直走向位于院落最深处、把守也最严密的一排建筑——那是账房、管事房及几间“贵宾”休息室所在。
李慕仪紧跟其后,目光快速扫过四周。院落规整,管理看似井井有条,确实像个正经大商行的做派。但她注意到,一些库房的墙角或不起眼的通道口,似乎有被近期修补或涂抹过的痕迹,虽然做工精细,但在她刻意的观察下,仍能看出些微不同。是查封时造成的损坏?还是……有人提前清理过什么?
进入账房区域。房间高大宽敞,一排排柜子贴墙而立,上面还残留着账册分类的标签。大书案上笔墨纸砚凌乱,仿佛主人刚刚离开。空气中飘散着墨臭和灰尘的气息。
萧明昭在房内踱步,随手拉开几个空抽屉看了看。刑部主事跟在后面,详细说明查封时的情况,提到一些暗格和夹层已被发现,内藏部分私账和往来密信,都已作为证据取走。
李慕仪的目光落在靠里侧一个不起眼的、半人高的老旧紫檀木柜上。那柜子样式古旧,与周围其他崭新的榆木或榉木柜格格不入,上面挂着一把黄铜旧锁,锁上也有刑部的封条。但柜子表面擦拭得异常干净,几乎能照出人影,与周围落满灰尘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这个柜子?”萧明昭也注意到了,走过去。
“回殿下,此柜乃是查封时,从后院一间废弃的杂物房里搬过来的,据车马行一个老账房说,是东家早年用过的旧物,后来不用了,一直扔在那里。因样式老旧,又上了锁,查封时便一并贴上封条搬了过来,尚未及细查。”刑部主事解释道。
“打开看看。”萧明昭吩咐。
封条被小心揭下,锁匠上前,很快打开了那把并不复杂的旧锁。
柜门打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股淡淡的樟木和霉味混合的气味。内壁光滑,似乎经常擦拭。萧明昭伸手进去,四处敲了敲,声音实沉,不像有夹层。
李慕仪却盯着柜子内侧顶板的边缘。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与木板纹理融为一体的划痕,非常新,像是最近被什么薄而硬的东西划过。她的心微微一提。
萧明昭似乎没发现什么,正要合上柜门。李慕仪忽然上前一步,指着柜内顶板一处看似普通的木纹结节,对锁匠道:“这位师傅,可否借小刀一用?”
锁匠看向萧明昭。萧明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点了点头。
李慕仪接过一把薄而锋利的柳叶小刀,小心地抵在那木纹结节处,轻轻一撬——结节竟然是个极其精巧的、与木板颜色纹理完全一致的木塞!木塞被撬开,露出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浅凹槽。
凹槽里,赫然放着一枚小小的、色泽暗淡的铜钥匙!钥匙样式古老,柄上隐约有模糊的刻痕。
所有人都是一愣。
萧明昭眼神骤然深邃,看向李慕仪的目光充满了探究:“你如何知道此处有机关?”
李慕仪心中苦笑,她哪里知道,不过是基于现代刑侦中“异常干净即可能被重点清理,清理反而可能留下痕迹”的经验,加上观察到的顶板新划痕,大胆猜测而已。但这话不能说。
“臣只是见这柜子内外擦拭过于干净,尤其内壁,与周围灰尘对比鲜明,似有人近期特意清理过。既如此重视,或许内藏玄机。又见顶板此处木纹略显突兀,故斗胆一试。”她尽量将理由说得符合这个时代的观察逻辑。
萧明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拿起那枚小钥匙。钥匙冰凉,柄上的刻痕似乎是个变体的“陸”字?还是“六”?看不太清。
“这钥匙……”萧明昭沉吟。
“或许能打开这宅院中某处更隐秘的所在。”李慕仪低声道。
萧明昭立刻下令:“仔细搜查这院落,特别是那些不起眼的角落、废弃房屋、地窖,看看有无需要这种钥匙开启的锁具或机关!”
众人领命,立刻分头行动。李慕仪也加入了搜寻。她的心跳有些加速,这枚钥匙的出现,太过蹊跷。是萧明昭提前安排好的试探?还是真的遗漏了关键证据?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名衙役在后院一处堆放破损马车零件的棚子角落,发现了一块活动的地砖!撬开地砖,下面是一个不大的铁匣子,匣子上挂着一把样式同样古老、且尺寸与那枚小钥匙完全吻合的铜锁!
萧明昭亲自用钥匙插入,“咔哒”一声,锁开了。
铁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本薄薄的、纸张发黄脆硬的旧账簿,以及几封字迹潦草的信件。
萧明昭拿起最上面一本账簿,翻开。李慕仪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
账簿记录的并非“永顺车马行”的日常流水,而是一些零散的、时间跨度在景和二十年至二十五年的特殊收支。名目隐晦:“江陵来款”、“吴处转来”、“打点都水司某”、“青州矿利分成”、“陆公寿礼”……金额都不算特别巨大,但笔笔清晰。其中“陆公”出现的频率颇高。
信件则更直白。是几封没有署名、但字迹相同的密信,收信人似乎是“永顺”的某个高层。内容多是催促款项、安排“特殊货物”(暗指私矿产出)运输、提醒“处理干净手尾”、“京中贵人(似指周廷芳)已打点妥当,然陆公处需格外谨慎,不可留痕”等语。
其中一封信的末尾,提到了“青州李姓,冥顽不灵,已按陆公之意处置,相关往来均已抹平,吴通判处已打点升迁,可保无虞。”
“青州李姓”!
李慕仪感觉浑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下来,化作刺骨的冰寒。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几乎算是指名道姓的“处置”记录,那种冲击力依然让她几乎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她垂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萧明昭也在看着那几行字。她的脸色在晦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捏着信纸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她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但周身的气压却骤然降低,让旁边侍立的刑部主事和衙役们都感到了无形的寒意。
她迅速将几封信和账簿拢在一起,交给身后的亲卫首领,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这些东西,本宫亲自处理。今日此处所见所闻,所有人不得泄露半字,违者,以同谋论处!”
“是!”众人噤若寒蝉。
萧明昭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到李慕仪身上。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寒意,有审视,更有一种李慕仪从未见过的、深沉的锐利与忌惮。
“你,”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很好。若非你发现那钥匙,这些东西,恐怕就要永远埋在地下了。”
这话听着是夸奖,但李慕仪却听出了其中冰冷的意味。萧明昭在忌惮她!忌惮她如此轻易地就找到了连刑部查封时都未曾发现的隐秘线索!
“臣……侥幸。”李慕仪低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侥幸?”萧明昭走近一步,几乎与她呼吸相闻,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李慕仪,你的‘侥幸’,未免也太多了些。本宫越来越想知道,你这一身本事,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
她的气息喷在李慕仪耳边,带着冷梅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慕仪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萧明昭盯着她看了几秒,猛地转身:“回府!”
回程的马车上,死一般的寂静。
李慕仪靠着车壁,背上的伤疤似乎在隐隐作痛。铁匣里的内容,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陆公……陆文德!果然是他!萧明昭的舅舅!吴永年的幕后指使之一!李家灭门的真凶之一!
而萧明昭……她看到了。她看到了“陆公”,看到了“青州李姓,已处置”。她是什么反应?震惊?愤怒?还是……早有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