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她需要将这个消息传递给秦管家。但现在的她,几乎不可能亲自前往,甚至通过那个小茶馆传递密信的风险也大增。她必须等待更安全的时机,或者,创造新的联络方式。
接下来的几日,李慕仪每日按时前往刑部,继续她的“整理摘要”工作。她不再刻意寻找与陆家直接相关的卷宗,转而广泛涉猎各类重案、悬案的审理记录、勘验文书、甚至是一些官员的履历背景资料。她像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个时代司法体系、官场规则、乃至人心百态的信息。这些知识,都将成为她未来复仇和自保的武器。
同时,她也在观察。刑部官员们对她的态度颇为微妙,有好奇,有疏离,也有不易察觉的审视。她偶尔能听到一些低声的议论,关于漕运案的余波,关于猎场刺杀的调查僵局,关于齐王闭门思过却依然暗中活动,也关于......太子近来似乎频频召见某些清流文臣和翰林学士。
太子?李慕仪心中微动。这位储君向来以仁厚温和、不争不抢的形象示人,在朝中存在感并不强,尤其是在强势的长公主和野心勃勃的齐王衬托下。此刻突然活跃,是受了猎场之事的刺激,想要有所作为,还是......背后另有高人指点,意欲在萧明昭与齐王相争的夹缝中,谋取属于自己的力量?
这或许是一个变数。但她目前无暇深究,只是将这个信息记下。
萧明昭那边,似乎异常忙碌。除了每日雷打不动地听赵谨汇报李慕仪的动向,她自己也频繁出入宫廷,深夜书房灯火常明。李慕仪通过赵谨每日送来的“简报”,能捕捉到一些风声:皇帝对猎场刺杀迟迟未破颇为不悦,对漕运案后续的整饬推进速度也不甚满意,朝会上几次流露出对“办事不力”的不满。有御史开始上疏,隐约指向长公主“威权过重”、“查案牵连过广,恐伤国本”。
显然,周廷芳的倒台和漕运案的凌厉作风,在为萧明昭赢得威望的同时,也引来了反噬。齐王虽暂时蛰伏,但其党羽和朝中其他忌惮萧明昭的势力,正在暗中串联,寻找反扑的机会。而皇帝的态度,也开始出现微妙的摇摆——他需要萧明昭这把刀来制衡齐王、整顿朝纲,但也不愿看到这把刀过于锋利,甚至威胁到皇权自身。
萧明昭面临的局面,并不轻松。
这一日,李慕仪从刑部回府稍早。刚进东厢院子,便见赵谨候在廊下,神色比平日更加肃穆几分。
“驸马爷,殿下请您去书房。”
李慕仪心中一凛,面上平静:“好。”
书房内,萧明昭正站在那幅巨大的昭国舆图前,背对着门口。她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却透着一股无形的疲惫。
“来了。”她没有回头,“关上门。”
李慕仪依言关门,走到她身后数步处站定。
萧明昭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刑部旧案,看得如何了?”
“回殿下,已大致梳理了景和十五年至今部分重案的脉络,对刑名审理、证据链构建、案犯心理等略有心得,相关摘要已陆续呈报。”李慕仪回答得中规中矩。
“嗯。”萧明昭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几日不见,她似乎清减了些,眼底的阴影也更重,但那股逼人的气势依旧。“除了心得,可曾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与陈年旧事有关的,或是......与你自身有些关联的?”
来了。直接的试探。
李慕仪抬眸,眼神清澈坦荡,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特别的东西?殿下是指……与漕运案类似的手法?还是其他?臣愚钝,并未察觉与自身有何关联。臣出身寒微,家族零落,与刑部旧案所涉,恐无交集。”她刻意强调了“家族零落”,观察着萧明昭的反应。
萧明昭盯着她,似乎想从她平静无波的表情下挖掘出什么。半晌,她才移开目光,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本宫收到消息,”她换了个话题,语气转冷,“齐王虽闭门,但其门下清客、旧部活动频繁,与朝中某些官员,乃至......东宫属吏,似有暗中往来。猎场之事,查无实据,父皇已有不耐。如今朝中,颇有暗流涌动之势。”
东宫?李慕仪想起近日听到的传闻。太子终于要有所动作了吗?是主动出击,还是被人当枪使?
“殿下之意是?”
“树欲静而风不止。”萧明昭冷笑,“有人见本宫扳倒周廷芳,便坐不住了。或想借机生事,或想渔翁得利。东宫......”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晦暗难明的情绪,“太子仁弱,易受人左右。近日频频召见翰林学士、礼部官员,所议无非是‘嫡庶礼法’、‘祖宗成例’。哼,倒是选了个好题目。”
嫡庶礼法?这是在暗指萧明昭以公主之身干政,有违“祖宗成例”?这确实是攻击她的一个好角度,尤其容易打动那些恪守礼教的清流文臣和宗室老辈。若真是太子在背后推动,哪怕他只是被推出来的幌子,也足以给萧明昭带来不小的麻烦。
“殿下需要臣做些什么?”李慕仪问。无论她内心对萧明昭作何想,眼下她们的利益在对抗齐王及其可能的盟友(包括太子)这一点上,仍然是一致的。
萧明昭看向她,目光深邃:“你心思缜密,善于察微。继续在刑部,多看,多听。若有关于东宫,或任何与齐王残余势力暗中勾连的风吹草动,及时报我。另外......”她沉吟了一下,“你对人心舆论,似乎也有些见解。若有暇,不妨想想,若有人以‘礼法’、‘祖制’为由攻讦本宫,当如何应对?”
这是在考校她,也是真的在寻求策略。萧明昭虽然强势,但面对这种涉及礼教根本、容易引起朝野广泛共鸣的攻击,恐怕也会感到棘手。
李慕仪脑中飞快运转。舆论战,心理战,这本就是她的专长之一。“殿下,所谓礼法祖制,亦是人所阐释。关键在于,话语权掌握在谁手中,以及......民心向背。若有人以此发难,正面硬驳恐落人口实,或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或另辟蹊径,引导舆论。”
“哦?具体说说。”萧明昭身体微微前倾。
“譬如,”李慕仪斟酌着词句,“若言公主干政违制,便可举前朝贤德长公主辅佐幼帝、安定社稷之旧例,强调殿下所为,乃为君分忧、为国除弊、为民请命,此乃大忠大孝,合乎圣贤之道。再譬如,可宣扬漕运案惩贪除恶,追回国帑,惠及黎民之功绩,将殿下形象与‘实干’、‘利国利民’绑定,对比空谈礼法、尸位素餐之辈,高下立判。此外,或可于市井之中,悄然散布殿下勤政爱民、公正严明之轶事,借百姓之口,形成舆情......”
她并未说得太细太露骨,只是提出几个方向性的思路。但萧明昭何等聪明,立刻听出了其中关窍,眼中异彩连连。
“借古喻今,转移焦点,塑造形象......李慕仪,你这些法子,倒真是......”她顿了顿,将“阴损有效”四个字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别具一格。本宫知道了,你且退下吧。”
“是。”李慕仪躬身退出。
走出书房,她微微松了口气。方才的应对,既展现了价值,又未过度暴露。萧明昭似乎暂时被朝堂新出现的压力转移了部分注意力,这对她暗中行事或许有利。
但她不敢掉以轻心。萧明昭让她关注东宫动向,这或许是个机会。太子若真被卷入与萧明昭的争斗,局面将更加复杂,水越浑,她才越有可能找到空隙,去做自己必须做的事——联系秦管家,谋划前往青州,拿到土地庙里的铁盒。
然而,就在她思虑如何利用这新变局时,一场意想不到的风波,已悄然酝酿。数日后,一份来自江南道的加急奏报,被送入了通政司,旋即以惊人的速度,在朝野上下掀起了轩然大波。
奏报称,漕运案主犯周廷芳、薛汝成等人于江南的族亲、故旧,联名血书喊冤,指控长公主萧明昭“为揽权邀功,罗织罪名,构陷忠良”,并言之凿凿称掌握了周廷芳等人“被逼自诬”的“证据”,请求朝廷派钦差重审。更棘手的是,这份血书和部分“证据”的抄本,不知通过何种渠道,竟已在江南士林乃至部分京城官员中流传开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因漕运案雷霆手段而暂时噤声的各方势力,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立刻骚动起来。要求“彻查冤情”、“维护朝廷体面”的呼声骤然高涨。而一直闭门思过的齐王,也恰在此时,“病体稍愈”,上表请求“为朝廷分忧,参与核查此事”。
矛头,瞬间再次直指萧明昭。而这一次,来的似乎更加汹涌,且裹挟着“民冤”与“士林清议”的外衣。
李慕仪在刑部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翻阅一份陈年卷宗。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阴沉欲雨的天空。
风暴,真的来了。而且,比预想的更猛、更急。萧明昭将如何应对?太子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而她自己,又该如何在这骤然加剧的漩涡中,稳住身形,并推进自己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