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前路凶险更甚,谜团更深。而明日,或者说今夜的行动,将是南下以来第一次主动出击,结果如何,将直接影响后续江南之局的走向。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养精蓄锐,才能应对接下来更激烈的风暴。渡口的暗流,已悄然涌动,只待时机,便会化作惊涛骇浪。而她与萧明昭,这对因利益与危机而捆绑的“主从”,也将在这惊涛骇浪中,再次面临生死与信任的考验。
第 27 章 火影刀光夺罪证,江心夜渡谋更深
子夜将至,淮水汤汤。渡口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沉寂,只剩江水拍岸的单调声响和远处零星几点渔火。萧明昭营地方向,篝火依旧明亮,巡逻的甲士身影被拉得很长,一切似乎与往常无异。只有极少数核心之人知道,一张无形的网,正悄然撒向灯火阑珊处的“惠通”货栈。
李慕仪被允许留在萧明昭的中军帐内观局,这是罕见的信任,亦是无声的监视。帐内烛火通明,舆图铺展,数名心腹将领和暗卫头目肃立,气氛凝重如铁。萧明昭端坐主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目光却投向帐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清江边货栈的每一个角落。
“都安排妥当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回殿下,”一名负责此次行动的暗卫头目沉声禀报,“‘惊蛇’小队共六人,皆擅潜泳水战,已携特制水靠与无声弩箭,潜至货栈西侧仓房水下预定位置。‘乱阵’两队,一队三人埋伏于货栈前街暗巷,备有火油、绊索、响箭;另一队五人混入码头力夫棚户,可随时制造骚动。江面上,我们的人已控制了两条快船,匿于下游芦苇荡,随时可接应或拦截。对岸亦有接应,信号以三短一长灯火为记。”
萧明昭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李慕仪:“依你看,对方最可能作何反应?”
李慕仪知道这是在最后确认计划的容错率,她凝神思索片刻,道:“仓内若真是紧要军械,守卫必是死士,警觉性极高。后方水下异响,前方突发混乱,他们第一反应应是确认仓内安全,并加强防御,而非贸然开门或转移——除非他们认为行藏已彻底暴露,且我方攻势在即。故‘惊蛇’须把握好‘度’,既要让对方察觉水下有异,又不能让其断定是大队潜入;‘乱阵’之火,也需控制规模,起于仓房不易波及之处,制造混乱与紧张即可。关键在于,逼迫对方在‘固守待援’与‘冒险查看或转移’之间做出选择,而我方埋伏的精锐,等的就是他们选择后者时那瞬间的破绽。”
“若他们选择龟缩不出呢?”一名将领问道。
“那便说明其仓内之物,重要到不惜暴露‘此地无银三百两’也要死守。”李慕仪冷静分析,“届时,我们便可明火执仗,以‘搜查私运违禁’之名,调集官兵强攻。彼时对方若敢反抗,便是坐实了私藏军械、图谋不轨之罪,格杀勿论亦无妨。主动权,始终在我。”
萧明昭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不错。无论他们动或不动,今夜,这‘惠通’货栈,本宫都要掀开看看!”
亥时三刻,行动开始。
先是货栈前街堆放杂物的角落,突兀地冒起一股浓烟,紧接着火苗窜起,虽不猛烈,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醒目。“走水了!”几声刻意压低的惊呼在暗巷中响起,附近棚户被惊动,人影幢幢,犬吠零星。
几乎同时,货栈西侧临水的仓房墙根下,传来几声极其轻微、似游鱼触壁又似水鼠啃木的“嗒、嗒”异响,规律而持续。
货栈内瞬间有了反应。望楼上的守卫探头张望,急促的梆子声响起。仓房大门并未打开,但能听到内部快速移动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口令声。正如李慕仪所料,对方选择了先固守观察。
前街的火很快被附近惊醒的民众和货栈内冲出的几名伙计扑灭,虚惊一场。但骚动已起,气氛已然不同。水下那恼人的“嗒嗒”声依旧断续传来,像是某种不祥的征兆。
时间一点点流逝。埋伏在暗处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萧明昭的指尖敲击扶手的频率,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些。
就在李慕仪以为对方真要死守到底时,货栈临河那扇隐蔽的小门处,传来了极轻微的、门闩被拨动的声音!虽然只是一丝缝隙,但足以证明,里面的人终于按捺不住,要查看后方水下的情况了!
“动手!”萧明昭眼中寒光爆射!
命令通过特制的、可短距离传讯的铜管瞬间下达。
水下待命的“惊蛇”小队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在门扉刚被拉开一条缝、一名守卫刚探头出来查看的刹那,两支淬了麻药的无声弩箭电射而出,精准地没入其咽喉与面门!那人连哼都未哼一声便软倒,被水下伸出的手迅速拖入河中。
与此同时,货栈前门方向,第二波“乱阵”触发!几只被点燃了尾巴、浸了火油的硕大田鼠被奋力掷向货栈门楼和一侧的草料堆!火鼠乱窜,火星四溅,刚刚平息的前院再次大乱!
仓房内的人显然被这前后夹击的混乱惊住了。小门处传来惊怒的低吼和兵刃出鞘声,似乎有人想冲出来,又有人想关门。
就是现在!
埋伏在附近芦苇丛中、身着水靠的另外四名精锐,如同鬼魅般从水中暴起,手中持着前端带铁钩的短索,猛地甩出,钩住小门门框或仓内固定物,借力疾扑而入!短刃在昏暗的仓内划出致命的寒光,与仓内猝不及防的守卫瞬间绞杀在一处!
“发信号!前队压上!弓弩手封锁货栈所有出口!”萧明昭霍然起身,一连串命令脱口而出。
三短一长的灯火信号在对岸亮起。营地中早已整装待发的两百名精锐甲士,在将领的率领下,如同黑色的铁流,无声而迅猛地扑向货栈!弓弩手抢占制高点,箭镞在火光下闪烁着冰冷的死亡光泽。
货栈内的抵抗比预想的要激烈,那些守卫果然都是悍勇死士,但面对内外夹击、且人数装备均处绝对劣势的局面,败亡只是时间问题。战斗主要集中在西侧仓房,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濒死惨叫声不断传出。
约莫一炷香后,货栈内的抵抗声渐渐平息。浑身浴血但眼神亢奋的暗卫头目快步返回中军帐禀报:“殿下!货栈已控制!西侧仓房内,果然藏有军械!已清点出制式强弓三十张,弩机十五具,箭矢五百余捆,另有刀枪甲胄数十副!俱是新近打造,油封未久!东侧仓房搜出大量未及运走的私盐,还有......还有几箱账册和往来书信,封存完好!”
“好!”萧明昭一掌击在案上,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人犯呢?”
“毙敌十七,擒获九人,其中有一管事模样者,已押下。我方轻伤五人,无人阵亡。”
“将账册书信即刻送来!人犯分开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触!”萧明昭下令,随即看向李慕仪,“随本宫去看看。”
货栈内外已是灯火通明,甲士林立,肃杀之气弥漫。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水汽和烟火气,扑面而来。西侧仓房大门洞开,里面整齐码放的弓弩箭矢,在火把照耀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触目惊心。
萧明昭走进仓房,目光扫过那些军械,脸色阴沉如水。私盐可牟暴利,私藏军械,却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这已远超寻常贪腐,直指谋逆!
李慕仪的注意力却被匆匆送来的那几口小箱子吸引。箱子被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账册和用油纸包好的信函。她征得萧明昭同意,戴上薄绢手套,小心地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翻开。
账册记录的不是寻常货物往来,而是一笔笔隐秘的资金流向,名目晦涩,但数额巨大。其中多次出现“漕贴”、“盐引兑银”、“江陵来款”、“打点各关节”等字样,也有几笔标注着“购铁”、“付匠酬”、“北边订金”。翻到后面,她瞳孔微微一缩——有一页单独记录了数笔支出,收款人处写着“吴管事”,备注则是“青州善后,扫尾酬劳。陆公交代,务必干净。”
吴管事?陆公!
李慕仪的心脏狠狠一跳。她强压住翻涌的情绪,继续快速浏览。在几封未署名的密信草稿中,她看到了更露骨的言辞,提及“江南之事,需借民乱为由,方可趁乱起事,截留税银,以充军资”,“盐场、漕帮均已打点,只待东风”,“京中齐府已有回音,愿共襄盛举,然须确保江南粮道盐路畅通无阻”......
这已不仅仅是贪腐走私,而是有计划、有预谋的地方势力勾结朝中之人(齐王?),意图借民变搅乱江南,截取财赋,甚至可能图谋更险恶之事!
“殿下,请看此处。”李慕仪将账册和那几封密信草稿的关键处指给萧明昭。
萧明昭接过,越看脸色越寒,到最后,已是面罩寒霜,眸中杀意几乎凝为实质:“好,好一个‘共襄盛举’!好一个‘截留税银,以充军资’!本宫还未到江南,他们倒已替本宫想好如何‘迎接’了!”她猛地合上账册,声音如同从冰缝里挤出,“这些账册信件,全部封存,加派双倍人手看管,任何人不得擅动!今夜参与行动之人,一律重赏,但需严令,不得泄露货栈内所见具体情形,尤其是军械数量与信件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