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青州事,吴某处置甚妥,李家已然寂灭......”——果然!李家的灭门,根本不是天灾,而是人为!是“处置”!执行者是一个姓吴的,结合之前的线索,极可能就是那个吴永年!而写信之人称呼陆文德为“兄”,且知晓“漕上旧账”,安排周廷芳抹平账目,掌控“永顺”通道,筹划江南盐利......此人身份地位显然不低,且与陆文德关系密切,很可能是整个贪墨网络的核心之一,甚至就是那个“京里贵人”!
  “李家或有遗孤存世,未知真假,不可不防。” —— 他们甚至知道可能有遗孤!自己在他们眼中,竟一直是需要“防备”的存在!一股冰冷的战栗顺着脊椎爬升。
  而最让她血液几乎冻结的是最后的落款——“知名不具”。这熟悉的用词!与她在刑部旧档中看到的那份提到“青州李宅废墟下密室”的账稿备忘录上的落款,一模一样!
  是同一人!那个隐藏在陆文德背后、策划了贪墨网络、可能也主导了,或至少知情并默许李家灭门的“知名不具”者!
  她强忍着眩晕和汹涌的恨意,放下信,拿起了那本薄册。
  翻开册子,里面并非寻常账目,而是一份份简短却要害的记录。用的是暗语和代号,但结合已知线索,李慕仪能大致解读:
  “甲辰冬,江陵堤款,实拨五万,虚报三万,陆取一万五,余经‘顺’转‘广裕昌’购劣料......工程质量堪忧,然有‘刘监’遮掩,未起波澜。”
  “乙巳春,青州漕河工,指定‘顺’运石料,价高两成,差价经‘泰丰和’周转,入‘慎独’账。吴通判出力甚多,当分润。”
  “丙午年,江南盐引配额,与‘周侍郎’议定,增‘广裕昌’、‘泰丰和’份额,岁例加三成。‘永顺’运盐之利,亦需重新厘定......”
  “丁未初,‘慎独’账下积银已逾二十万,部分置办‘紧俏物事’,由‘顺’密运至......存储,备不时之需。”
  册子记录的时间跨度从景和二十一年到二十六年,涉及河工贪墨、指定商号、利益分配、赃银积累,甚至提到了用赃银购置“紧俏物事”并秘密存储,很可能就是军械!代号“顺”显然指“永顺车马行”,“慎独”很可能就是那枚私章的代号,代表着一个秘密的赃银汇集账户或库房。
  这薄薄一册,简直就是陆文德及其同伙数年贪墨罪行的一份核心纪要!
  最后,她解开了那卷小纸条。纸条更显陈旧,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与册子不同,更加刚劲潦草,似乎是在极其仓促或激动的情况下写就:
  “陆兄:事急矣!‘那位’疑我等私藏关键物证,已生杀心。周已被弃,吴恐难保。青州之物务必转移或销毁,万不可落入‘那位’或‘公主’之手!切记!阅后即焚!弟,吴,绝笔。”
  吴永年的绝笔信!时间大概是在周廷芳东窗事发前后?他称陆文德为“陆兄”,警告“那位”已生杀心,要转移或销毁“青州之物”。这里的“青州之物”是指什么?是李家可能藏有的“漕上旧账”凭据?还是指这个铁盒本身?或者另有他物?
  “那位”是谁?能让吴永年感到“杀心”,且与“公主”并列提及,地位必然极高,很可能就是那个“知名不具”者,甚至是......皇室中人?
  而“公主”......萧明昭知道这些吗?她是在追查,还是在掩盖?她赠予的、能打开这个铁盒的玉镯,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无数的疑问、线索、惊骇、仇恨,如同狂暴的潮水,冲击着李慕仪的脑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铁盒中的三样东西——匿名信、暗账册、绝笔纸条——相互印证,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
  一个以陆文德为重要节点,可能并非最高主导,以“永顺车马行”为流通网络,勾结地方官吏,周廷芳、吴永年等,贪墨河工盐税巨款,甚至可能蓄养武力、图谋不轨的庞大利益集团。而陇西李氏的灭门,仅仅是因为他们可能掌握了这个集团“漕上旧账”的关键证据,阻碍了他们的财路,或者知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陆文德是萧明昭的舅父。萧明昭对此知道多少?她是被蒙蔽的亲属,是察觉后暗中调查的公主,还是......为了某种目的而介入其中?比如铲除舅父这个可能拖累自己的污点,或者掌控其留下的资源网络。
  玉镯是钥匙。这铁盒,是陆文德的罪证汇集,也是可能牵连更广的秘密。它为何会藏在青州土地庙?是谁藏的?陆文德自己?还是察觉危险、留下后手的吴永年?抑或是......李家的人在最后关头藏匿,以期有朝一日沉冤得雪?
  李慕仪感到一阵冰冷的虚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真相的冰山露出了一角,其下的黑暗与庞大,远超她的想象。复仇的目标,从模糊的“贪官污吏”、“纵火仇人”,骤然清晰,又骤然变得无比复杂——陆文德(已故或失踪),吴永年(在逃或已灭口),周廷芳(已伏法),还有那个神秘的“知名不具”的“那位”,甚至......可能涉及萧明昭。
  她将三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按原样放回铁盒,重新盖上盒盖,却没有立刻上锁。铜锁就放在一旁。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需要重新审视自己的处境和计划。
  复仇的火焰在胸中灼烧,却不再只是炽烈的愤怒,而掺杂了必须更为冷静、更为缜密的算计。敌人比她想象的更强大、更隐秘。她手中的证据,足以撼动陆文德,如果他还活着的话,牵连吴永年,甚至可能刺痛那个“那位”,但还不够完整,尤其缺乏指向最高幕后黑手的铁证。
  而且,如何利用这些证据?公之于众?可能会打草惊蛇,也可能被反咬一口,更可能将自己暴露在绝对的危险之下。交给萧明昭?若她与这一切有关,无疑是自投罗网;若她无关,这些涉及她母族丑闻和可能更可怕阴谋的证据,她会作何反应?是会秉公处理,还是会为了皇室颜面、自身地位而选择掩盖?
  李慕仪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个铁盒和旁边的玉镯上。玉镯温润的光泽,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诡异。
  窗外,传来巡夜护卫经过的整齐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迅速将铁盒藏回暗格,将玉镯重新戴回腕上,吹熄了铜灯。室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她剧烈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声。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铁盒已开,潘多拉的魔盒已然开启。过去的血泪与阴谋,现在的危机与猜忌,未来的复仇与抉择,都在这惊魂一夜后,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险恶。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仅仅是一个寻求真相与复仇的孤女。她是一个手握致命秘密、游走于刀尖之上的棋手。下一步该怎么走,必须慎之又慎。而那个隐藏在“知名不具”背后的“那位”,以及腕间这枚既是馈赠也可能是枷锁的玉镯的主人——萧明昭,都将是她前行路上,必须直面、也必须算清的劫数。
  第 35 章 夜探王府盗密卷,血证如山恨欲狂
  铁盒的秘密如同剧毒的藤蔓,在李慕仪心中疯狂滋长,缠绕着她的每一次呼吸和心跳。那封“知名不具”的信,那本记录着肮脏交易的暗账册,还有吴永年绝望的绝笔,无时无刻不在她脑海中回响。真相的拼图,因铁盒中的证据而补上了残酷的一角,但最关键的那一块——直接指向最高幕后主使“那位”,以及证明齐王萧明睿深度卷入、甚至可能是主导者的铁证,依然缺失。
  仅凭现有的东西,或许能钉死陆文德,牵连吴永年,撼动部分网络,但不足以扳倒根深蒂固的齐王,更无法触及那个隐藏在“知名不具”之后的、可能地位更高的阴影。而且,她无法确定萧明昭在这幅血腥拼图中的确切位置。玉镯是钥匙,这是一个无法忽视、细思极恐的关联。
  她需要更直接、更具杀伤力的证据。而根据铁盒中暗账册的零星提及,以及秦管家之前关于“永顺车马行”与齐王府长史勾连的线索,还有朝堂上齐王党对陆文德一案异乎寻常的热切与导向性攻击——所有这些都强烈暗示,齐王府极可能藏有更核心的罪证,或许是为了控制陆文德留下的网络,或许是为了自保,或许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潜入齐王府,风险巨大,无异于闯龙潭虎穴。但李慕仪知道,自己没有退路。时间不等人,三司会查陆文德案进展缓慢,齐王党攻势未减,萧明昭虽表面镇定,但压力与日俱增,难保不会在某一个节点,因为某种利益权衡或政治妥协,而将陆文德案乃至可能关联的李家旧案轻轻放下,甚至......为了自保而掩盖。她不能将复仇的希望寄托于他人,尤其是立场可能暧昧不明的萧明昭。
  机会,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悄然来临。
  萧明昭被皇帝召入宫中议事,据闻与北境军务有关,短时间内恐难回府。而赵谨那边从江南传回密报,提及在追查“永顺”一支北上商队时,意外发现其曾秘密运送一批“贵重木料”至京郊一处皇家别苑附近,而那别苑,近年时常有齐王府的属官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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