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线索再次指向陆家与宫中更早、更深的渊源。李慕仪将这条信息记录在案,同时,她开始思考如何进一步接近真相。
  直接调查宫中旧人风险太大,或许,可以从这位陆氏女入手?她是否还在世?是否仍在江陵?
  与此同时,秦管家那边也通过隐秘渠道传来了消息。
  韩振,那名曾为李慕仪前往青州取铁盒的亲卫校尉,在完成任务后,一直遵照李慕仪指示潜伏在京郊,近日设法联系上了秦管家,并带来一个消息:他偶然发现,齐王府虽被查抄,但原齐王府的一名心腹账房,在事发前似乎转移了一批财物和文书,藏匿于京郊一处隐蔽的田庄。韩振曾暗中探访,发现那田庄守卫森严,且近日有几拨神秘人物出入,其中一人,似乎身着内侍服饰。
  内侍?齐王的账房藏匿点有内侍出入?这意味着什么?齐王党在宫中的残余势力仍在活动?还是在处理某些不能见光的“遗产”?
  李慕仪心中警铃大作。
  她立刻让秦管家传信韩振,命其继续暗中监视,但绝不可轻举妄动,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重。
  同时,她将这条信息与沈编修提供的线索、慈恩寺的记载、齐王密卷中关于“宫中贵主”的指向联系起来,一个更加庞大而恐怖的网络轮廓,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形。
  她必须尽快将手中已有的证据整理并复制一份,藏于他处。
  万一事有不测,这些就是她复仇的唯一希望,或许......也能成为某种意义上的“保命符”。
  深夜,东厢书房。
  李慕仪屏退所有人,从暗格中取出齐王密卷、慈恩寺手抄、翰林院旧档摘录以及沈编修传来的所有信件。
  她铺开特制的薄如蝉翼的坚韧纸张,用最小号的毛笔,以极其细密工整的字体,隐去具体人名、以代号替代,再重新誊录,并绘制了简要的关系图。重点标注了陆家、宫中“慈恩/贵主”、齐王、江南盐漕网络、青州李家血案之间的关联与疑点。
  誊录完毕,她将这份新的“密卷”仔细卷好,用油布包裹,塞入一个细长的防潮铜管中,封以火漆。
  然后,她铺开另一张纸,写下了一封简短的密函,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寥寥数语:“若见鸢尾花开于东市‘墨韵斋’三日不绝,则将此管埋于西山红叶寺第三棵古松东五步地下。阅后即焚。”这是她与秦管家约定的、最紧急情况下转移重要物品的暗号。
  她将密函用同样的方法封好,唤来那名曾为她和沈编修传递消息、心思细密的小厮。
  这小厮名唤青竹,是萧明昭安排在她身边的眼线之一,但经过长期观察和几次不露痕迹的试探与施恩,李慕仪判断此人并非死忠,且家中有老母需赡养,可用钱财与谨慎的信任打动。
  “青竹,”李慕仪将密函递给他,声音极低,“明日你告假一日,去西城找你表哥(她提前为青竹‘安排’了一个不存在的‘表哥’作为联络人),将此信交给他,就说是我托他转交给老家一位故人,关乎一笔旧账。记住,亲手交给他,不得经第二人之手。回来后,什么也别说,照常当差。此事若成,你母亲看病的银子,便有着落了。”她将一锭分量不轻的银子同时推过去。
  青竹接过信和银子,手指微颤,但眼神坚定,低声道:“驸马爷放心,小的明白。”
  李慕仪看着他退下,心中并无十足把握,但这是目前她能想到的最可行的办法。
  秦管家那边会安排人留意“墨韵斋”的鸢尾花信号,一旦出现,便会设法取走铜管。
  做完这一切,已近子时。
  李慕仪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不仅是身体,更是心神。
  她吹熄大部分灯烛,只留一盏,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夜风灌入,带着早春深夜的料峭寒意。
  就在这时,她隐约看见远处西苑方向,有一行人提着灯笼匆匆而行,为首之人身形窈窕,正是萧明昭!这么晚了,她去哪里?而且方向似乎是......出府?
  李慕仪心中疑云顿起。
  她悄悄闪身出屋,借着廊柱阴影的掩护,远远跟了上去。
  只见萧明昭并未走正门,而是从一道平日少用的侧门出了府,门外已有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等候。
  萧明昭迅速上车,马车随即启动,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
  这么隐秘?连仪仗护卫都不带?李慕仪迟疑片刻,一咬牙,也迅速从另一处角门潜出,好在今夜她为传递密函,本就穿着深色便服。
  她不敢跟得太近,只远远辍着马车,在寂静的街巷中穿行。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停在了一处宅邸的后门。那宅邸规模不小,但位置偏僻,门楣上没有任何标志。
  萧明昭下车,早有仆妇迎出,低声交谈几句,便引着她匆匆入内。
  李慕仪躲在暗处,观察着那宅邸。
  忽然,她听到宅内隐约传来一阵孩童的哭声,还有女子温柔的安抚声。
  那哭声......似乎有些耳熟?
  是西苑那个孩子!
  难道这里才是那孩子真正的住所?西苑只是掩人耳目的临时安置点?萧明昭深夜来此,是因为孩子生病了?还是......有别的要事?
  李慕仪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原来,萧明昭不仅隐瞒了孩子的存在,甚至连孩子真正养在何处,都瞒得如此之深。
  她对自己,究竟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那“此生不负”的誓言,在这层层叠叠的隐瞒与算计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她在寒风中站了许久,直到那宅邸内的灯火渐次熄灭,再无动静。
  萧明昭似乎没有离开的迹象。
  李慕仪缓缓转身,独自一人走在空旷寂寥的街道上。
  夜风如刀,刮在脸上,却不及心中寒意之万一。
  裂冰已成,深渊难渡,横亘在她们之间的,早已不是简单的猜忌与误会,而是无法逾越的身份鸿沟、权力算计与血仇阴影。
  舟已自横,前路渺茫。
  回到东厢,天色将明未明。
  李慕仪毫无睡意,她坐在黑暗中,腕间的玉镯冰冷刺骨。
  密函已递出,后路在铺设,真相在逼近,而情意......早已在一次次隐瞒与失望中,消磨殆尽。
  她不知道,就在她独自咀嚼这份冰冷孤寂时,那座偏僻宅邸的内室里,萧明昭正轻轻拍抚着因噩梦惊醒、哭闹不止的孩子,眼中充满了疲惫、挣扎,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东厢那个总是冷静疏离之人的深深怨怼与不安。
  “为什么......你就不能在意一点?哪怕只是一点......”她低声自语,仿佛在问怀中的孩子,又仿佛在问那个远在公主府、心似寒冰的人。
  长夜未央,各怀心事。
  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冰渊,似乎再也找不到渡舟的可能。
  第 48 章 遗孤现世风波骤,裂甲难覆彻骨寒
  流言蜚语,往往起于青萍之末,却能在权力的风暴中化作撕裂一切的利刃。
  就在李慕仪暗中转移证据、萧明昭奔波于宫中与隐秘宅邸之间,两人关系降至冰点之际,一枚早已被某些人握在手中、蓄势待发的棋子,被猛地推上了棋盘中央。
  景和二十八年,四月初三,晨。
  原本该是寻常的朝会,却因一份突如其来的、由数名御史联名呈递的弹劾奏章,掀起了轩然大波。
  奏章并非针对某位官员的贪腐或过失,而是直指当朝权势最盛的长公主萧明昭,其内容耸人听闻,字字诛心!
  奏章中称,经“忠义之士”冒死揭露并“多方查证”,长公主萧明昭早在景和二十一年,即其十六岁时,便因一桩隐秘的政治联姻,曾诞下一子!
  奏章中含糊其辞,暗示与北方某已覆灭的部族有关。
  然此子生父不详,且出生不久便“因故”与公主分离,一直被秘密养育于宫外。
  奏章痛心疾首地指出,长公主殿下“早年失检,私德有亏”,此为一。
  身为皇室典范,却将亲生骨肉隐匿多年,不使其认祖归宗,有悖人伦孝道,此为二。
  最为关键的是,如今长公主殿下总揽朝纲,驸马李慕仪(奏章中虽未明言,但意指清晰)却“久无子息”,而殿下早存亲生之子于外,此等行径,岂非视堂堂驸马、朝廷栋梁如无物?更令天下臣民对公主府之“和睦”、对未来“国本”承继,心生无限疑虑与不安!奏章最后,以“正朝纲、肃宫闱、安天下”为名,恳请陛下对此事予以彻查,并公开处置,以正视听。
  此奏一出,满朝哗然!犹如在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湖面投下巨石。
  许多官员震惊得说不出话,一些老臣痛心疾首,更多的则是目光闪烁,在心中急速权衡。
  这已不仅仅是“无子”的闲话,而是直接攻击萧明昭的个人品德(早年“失检”)、为母之道(隐匿亲子)、以及对待“功臣”驸马的态度(视如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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