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陛下悲恸过度,大典礼仪稍减。
  然而此刻端坐龙椅、接受朝拜的新帝,除了眼下淡淡的青影,竟看不出半分悲痛或失态,只有一种深不见底、令人心悸的平静。
  只有离得最近的司礼太监,或许能看见,新帝置于膝上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那厚重冕服下的身躯,绷紧如弦。
  萧明昭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匍匐的群臣,扫过巍峨的殿宇,最后投向殿外辽阔的天空。
  万里江山,尽在掌中。
  可她却只觉得空旷,冰冷。
  那个本该站在文官前列,或许还会因“驸马”身份享有特殊荣宠的位置,空空如也。
  那个清俊沉静、智计百出的人,此刻在哪里?
  是像暗卫回报的那样,可能已混出城去?
  还是……真的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被自己亲手葬送?
  “龟息胶”的线索,秦管家的失踪,暗渠的痕迹……种种迹象都指向金蝉脱壳。
  可万一呢?
  万一那“龟息胶”记载有误,万一她算错分量,万一中途出了岔子……
  萧明昭不敢深想,一想便是锥心之痛与灭顶恐惧交织。
  “众卿平身。”她开口,声音通过扩音装置传遍大殿,沉稳有力,听不出丝毫异样。
  登基大典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祭天、告祖、颁即位诏、受玺、百官朝贺……每一个环节,萧明昭都完成得无可挑剔。
  她甚至能在接受朝贺时,对几位重臣微微颔首,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君王的威仪与疏离。
  然而,她的心神,至少有一大半,早已飞出了这繁文缛节的太极殿,飞向了京城纵横的街巷,飞向了可能已在百里之外的某个身影。
  她必须在仪式间隙,通过赵谨递来的最简短的密报,了解追捕的进展:
  “九门已封锁,严查出城人车,暂无发现。”
  “各街坊里正协助排查生面孔,暂无回报。”
  “画影图形已下发京畿各驿、关卡。”
  “秦管家旧居及李大人可能藏匿处皆已搜过,无获。”
  “暗渠通往的护城河支流下游三里内已搜寻,无痕迹。”
  一次次“无发现”,像细密的针,扎在萧明昭紧绷的神经上。
  李慕仪,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你还有多少后手,是朕不知道的?
  与此同时,京城西南三十里外,一座香火稀少的破败山神庙内。
  李慕仪靠坐在布满灰尘的供桌后面,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她身上裹着一件粗布棉袍,替换掉了原本的华服,头发凌乱,脸上也做了些灰土修饰,但那份清俊的骨相与沉静的气质,却难以完全掩盖。
  秦管家,或者说秦伯,正蹲在她身边,用一块干净的湿布,小心擦拭她嘴角再次渗出的暗色血沫,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焦急与心痛:“少……小姐,您再忍忍,这‘龟息胶’的药力与那鸩毒相冲,虽保住了心脉假死脱身,但对脏腑的损伤实在……老奴这就去附近镇上寻个郎中,抓些调理的药……”
  “不可。”李慕仪抬手,制止了他,声音虚弱却斩钉截铁,“秦伯,眼下风声太紧,任何寻医问药都可能暴露行踪。萧明昭……陛下她,此刻定然在全城乃至京畿搜捕。我们暂时安全,已是侥幸。”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左手腕上。那里,原本戴着一只羊脂白玉镯,是萧明昭当初所赠,后来证实是开启青州铁盒的钥匙。
  此刻,玉镯已经不见,只在手腕内侧留下了一道极细的、已经结痂的浅浅割痕,和一点点残留的、难以形容的温热感。
  昨夜惊心动魄的一幕,再次浮现在她眼前。
  饮下那杯掺了“龟息胶”和剧毒的酒后,强烈的麻痹与灼痛瞬间席卷全身,意识迅速模糊。但她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硬是在彻底失去对身体控制前,完成了几个微小动作:
  指尖藏在袖中,将早备好的、封在蜜蜡里的另一份“龟息胶”强化剂弹入喉中,以加速假死状态并尝试中和部分毒性;
  用牙齿咬破藏在衣领夹层里的解毒药丸,虽效果未知,但聊胜于无;
  以及……用一枚锋利的碎瓷片边缘,在倒下时,借势划破了左手腕佩戴玉镯处的皮肤,让少许鲜血浸润了那温润的玉石。
  当时做这个动作,几乎是本能,源于一种模糊的直觉。
  那玉镯是淑妃遗物,是铁盒钥匙,更与陆文德、与当年的隐秘网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在被萧明昭赐死、决心彻底斩断与这个世界关联的时刻,让这象征一切纠葛源头的物件沾染自己的血,仿佛是一种决绝的仪式。
  然而,就在血液触及玉镯的刹那,异变发生了。
  没有光芒大作,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股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温热感,从玉镯接触的皮肤处传来,瞬间流遍全身,仿佛某种沉睡了许久的东西被悄然唤醒。
  紧接着,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抽离感,仿佛灵魂要挣脱躯壳的束缚,周遭的声音、光影都开始扭曲、拉长、变得不真实。
  与此同时,心脏处因毒药和假死药冲突带来的剧痛,竟似乎被那股温热稍稍缓解、压制了一瞬。
  就是那一瞬的缓解与异常,让她在彻底陷入“假死”的黑暗前,保留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介于清醒与混沌之间的感知。
  她能模糊感觉到自己被移动,感觉到秦伯熟悉的气息靠近,感觉到自己被塞进某个狭窄通道的窒息感,感觉到冰冷的河水……然后是被拖上岸,被塞进运泔水的牛车夹层,颠簸出城……
  在登基前夜之前,她早通过青竹传递了最终计划的关键部分给秦伯。
  秦伯早已买通了公主府里一名负责浆洗、手握其贪墨把柄的低等仆妇作为内应,提前备好替身、算准龟息胶的药效节点,又在昨夜的混乱中,借着更衣的间隙完成了“尸体”的调包与暗渠转移——这排水暗渠,是她计划中最危险、却也最出人意料的一环。
  直到在这破庙暂时安顿下来,她才从那种半昏迷的状态中稍稍恢复,也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手腕上玉镯的消失。
  不是遗失了,而是……仿佛融化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那道浅浅的割痕和残留的温热感。
  “秦伯,我昏迷时,你可曾动过我左手腕上的镯子?”李慕仪轻声问。
  秦伯茫然摇头:“没有啊小姐,老奴找到您时,您手腕上就什么都没有,只有这道小口子,老奴还以为是挣扎时被什么划伤的……对了,您昏迷时,好像一直无意识地握着左手腕,嘴里还喃喃着什么‘回去’‘通道’之类的胡话……”
  回去?通道?
  李慕仪心中一震。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隐隐契合她内心深处最隐秘期盼的念头,如同惊雷般炸响:
  难道……那玉镯,并不仅仅是钥匙?
  它沾染了陆家的血脉气息,又沾染了自己这个异世之魂的鲜血与决死之意,在某种特殊条件下……竟成了触发时空回溯的媒介?
  她想起穿越之初,似乎也是触摸了一件古物,在精神极度紧张下,来到了这里。
  难道回去的契机,也需要特定的“钥匙”、特定的“状态”?
  这个想法太过匪夷所思,却让她死寂的心湖,骤然掀起巨浪。
  如果……如果能回去……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可是哪里又不舒服?”秦伯见她神色变幻,气息急促,连忙问道。
  李慕仪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摇了摇头:“我没事,秦伯。只是想起一些旧事。”
  她看了看破庙外逐渐升高的日头,“此地不宜久留。萧明昭登基大典后,搜捕的力量只会更强。我们必须尽快远离京城,往南,或者往西。”
  她撑着供桌试图站起,却一阵头晕目眩,险些摔倒。
  脏腑间的隐痛与虚弱感,比想象中更严重。
  “龟息胶”的后遗症和鸩毒的残余,正在侵蚀她的身体。
  秦伯赶紧扶住她,老泪纵横:“小姐,您这身子……咱们能走到哪里去啊?不如……不如老奴去投案,把所有事都揽下来,您……”
  “别说傻话。”李慕仪打断他,眼神重新变得锐利,“秦伯,李家只剩你我,你若再出事,我在这世上,就真的再无牵挂,也白费了这番筹划。”
  她喘息几下,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硬得硌牙的干粮和一点碎银,“吃些东西,恢复体力。我们等到天黑,趁夜走山路。我记得西南方向百里外,有片山林人迹罕至,或许可以暂时藏身,再从长计议。”
  她的计划本是假死脱身后,隐姓埋名,利用之前暗中转移的部分资金和秦伯,慢慢图谋,或许有朝一日能彻底查明陆文德下落和当年全部真相,为家族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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