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一切似乎都符合她“熬夜加班后”的状态。
  然而,她的目光死死盯住了自己的左手腕。
  那里,有一道新鲜的、细长的、已经结痂的浅浅割痕。
  位置,正是昭国那一夜她用碎瓷片划破、让鲜血浸染羊脂白玉镯的地方。
  玉镯不见了。
  但这道痕迹,连同皮肤下隐约残留的、一丝几乎难以觉察的奇异温热感,无比真实地提醒着她,那一切绝非幻觉。
  还有……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偏左位置。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弩箭射中、以及后来毒酒侵蚀脏腑的幻痛。
  身体也感到一种从深处透出的虚弱,与熬夜的疲惫感截然不同,更像是大病初愈,或者……重伤未愈。
  李慕仪打开冷水,狠狠洗了几把脸。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混乱的头脑迅速降温,强迫自己进入最擅长的、极度理性的分析状态。
  第一,她确实穿越了,并在昭国经历了一切。
  第二,她通过某种未知机制回来了,且本时空时间流逝极少。
  第三,她带回的“证据”只有手腕的割痕和身体残留的异常感,以及……脑中完整而沉重的记忆。
  第四,萧明昭……那个赐她毒酒、又可能正在疯狂搜寻她的昭国新帝,理论上存在于另一个时空。
  第五,她必须立刻、彻底地处理掉任何可能将两个世界联系起来、或暴露她异常的证据和线索。
  思路清晰后,李慕仪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公主府书房中运筹帷幄、在朝堂上冷静应对的“李驸马”。
  或者说,变回了现代职场中那个以缜密和果断著称的李慕仪。
  她快速走回卧室,首先拿起手机。
  屏幕解锁,日期时间再次确认。
  未读信息几十条,大部分是工作群组关于昨日受挫项目的讨论和今日紧急会议通知。
  社交软件上没有异常留言。
  通话记录正常。
  没有任何来自“古代”的痕迹。
  但这还不够。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个人云端和所有重要工作账户。
  快速检查文件修改记录、浏览历史、邮件往来。
  一切看起来都停留在她“睡前”的状态。
  她沉思片刻,调出文档编辑的历史版本记录,仔细检查是否有任何不属于她习惯的、异常的编辑内容或时间戳。
  没有。
  紧接着,她开始对公寓进行地毯式搜查。
  重点是她可能写下过任何与昭国经历相关笔记或分析的地方。
  书桌抽屉、笔记本夹层、甚至冰箱贴下面、书架书的缝隙。
  她记得自己在昭国时,曾无数次运用现代战略思维和分析方法,那些思考过程、数据模型假设、心理博弈推演,是否有可能在无意识中,以某种形式在这个世界的“她”脑中留下痕迹,并被她随手记录?
  果然,在她平时用来记录灵感速记的、一本皮质封面的方格笔记本最后几页,她发现了用铅笔写的几行极其潦草、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迹:
  “漕运与盐利勾连……可借鉴明中期……”
  “信息不对称下的囚徒困境模型……适用于党争……”
  “舆论引导(邸报、流言)关键节点……”
  “骑射……肌肉记忆……条件反射训练……”
  这些字迹确实是她的,但内容却让她脊背发凉。
  这分明是她穿越到昭国后,针对具体问题进行的现代理论嫁接思考!
  它们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解释——两个时空的“她”,在某种深层意识或“灵魂”层面,存在不可思议的联动,昭国的经历和思考,以潜意识碎片的形式,渗漏到了这个世界的记录中!
  必须销毁!
  她毫不犹豫地将那几页纸撕下,揉成一团。
  然后,她打开书桌最底层的带锁抽屉——那里存放着她一些更私密的物品和纪念品。
  其中包括一个用丝绒布小心包裹的、半个巴掌大小的旧式砚台。
  那是她大学时在一次古玩市场偶然购得,摊主说是“老物件”,底部有模糊的“陇西”字样刻痕,当时只觉得有缘且古朴,便买下偶尔把玩。
  现在,她看着这方砚台,眼神复杂。
  穿越之初,她触摸的似乎就是一方陇西李氏旧砚……是巧合吗?
  还是这方砚台,本身就是某种“通道”或“媒介”的一部分?
  无论如何,它不能再留。
  李慕仪找出了一个防火的金属小盆,这本是装饰用的香薰炉。
  她先将撕下的笔记纸页放了进去。
  至于那方砚台,连同那枚说不清来历的古钱、一块纹理奇特的石头,这些无法被火焰销毁的硬物,她一并用厚毛巾紧紧裹住,收在身侧。
  她走进浴室,关好门,打开排风扇,用打火机点燃了纸张。
  火苗腾起,迅速吞噬了那些潦草的字迹,将那些渗漏了两个时空意识碎片的记录扭曲、焦黑、化为灰烬。
  火焰噼啪作响,映照着她毫无表情的侧脸,也映亮了她眼底不容动摇的决绝——她要焚尽的从来不止是几页纸,而是那段过往在这个世界留下的所有锚点。
  待火焰彻底熄灭,她先将纸灰尽数倒入马桶,冲水彻底带走。
  随即,她将裹着砚台与零碎物件的毛巾铺在防滑地砖上,取出以前健身用的钢制哑铃,隔着厚毛巾,对着包裹内的硬物反复、用力地砸击。
  毛巾隔绝了刺耳的声响,也拦住了飞溅的碎石,只有沉闷的闷响在狭小的浴室里低低回荡。
  她的动作稳而狠,没有半分犹豫,直到毛巾里的所有物件都被砸成了无法辨认原本形态的细碎残片,才终于停手。
  她将这些碎石残片分成三份,分别装进三个密封袋,塞进随身公文包的夹层。
  随后仔细擦拭干净地面,清洗了金属盆与哑铃,浴室里恢复了原本的模样,连一丝石屑都没有留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回到书房,她再次打开电脑。
  这次,她运行了彻底的数据擦除程序,针对几个可能存放敏感思考文档的文件夹和云端备份进行多次覆写删除。
  清理了所有浏览器缓存、历史记录、cookie。甚至检查了手机和平板电脑的备份数据。
  最后,她站在公寓中央,环顾这个她熟悉又陌生的现代空间。
  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窗外隐约传来城市的喧嚣——汽车驶过的声音、远处施工的隐约轰鸣、早间新闻广播的模糊音浪。
  这一切都在提醒她,她回来了。
  回到了安全、熟悉、按部就班的现代生活。
  没有随时可能降临的赐死毒酒,没有错综复杂的血仇阴谋,没有那个让她爱恨交织、最终逼得她不得不跳崖了断的萧明昭。
  手腕的割痕隐隐作痛。
  李慕仪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窗帘。
  刺目的阳光让她微微眯起眼。
  高楼林立,车流如织,蓝天下一片繁忙景象。
  她深吸了一口属于现代城市的、带着微尘和汽车尾气味道的空气。
  然后,她转身,走向衣柜,动作利落地换上熨烫平整的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裤,外搭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外套。
  将长发一丝不苟地束成低马尾。
  看着镜中那个瞬间恢复精英气场、眼神冷静锐利的职业女性,她轻轻抚过左手腕的伤痕,用一只款式简约大方的皮质手表,仔细地、严严实实地遮盖住。
  很好。
  从此刻起,昭国,李慕仪,萧明昭,权谋,血仇,毒酒,背叛,跳崖求生……所有的一切,都将被彻底封存,埋葬在记忆最深处,永不开启。
  她是李慕仪,睿析战略的高级分析师。
  她的人生重心,是即将到来的项目救急会议,是职业生涯的下一步规划,是在这个现实世界里,凭借自己的才智站稳脚跟,甚至……走得更高,更远。
  至于心底那被强行压下的、关于另一个时空某个人的最后一丝隐痛和复杂情绪,关于秦伯安危的担忧,关于未竟的血仇……
  她选择忽略。
  就像处理一个失败的项目,分析原因,吸取教训,然后果断止损,转向下一个更有价值的目标。
  她拿起公文包,检查了必要的文件和电子设备,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清理”的公寓,眼神漠然。
  “再见。”她低声说,不知是对那个时空,还是对曾经的自己。
  门被轻轻关上,落锁。
  公寓重归寂静,只有阳光在地板上缓缓移动,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而楼下,穿着精致职业装、步履沉稳的李慕仪,已经汇入清晨匆忙的人流,走向地铁站,走向她熟悉的、充满竞争与机遇的现代职场。
  前尘尽封,现世重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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