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职责?”赵昭猛地打断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可笑的话,她嗤笑一声,那笑声却比哭更令人心酸,“好一个职责!在昭国,你也是用‘臣之本分’、‘为殿下效力’来敷衍我,是不是?哪怕为我挡箭,哪怕陪我走过最艰难的路,哪怕……在最后那一刻,你也只是那样看着我,平静地饮下那杯酒,连一句质问、一丝恨意都懒得给我,只留下那么一句轻飘飘的‘西苑柳色该青了’……你知道那比任何诅咒都更让我绝望吗?那意味着你连恨我都不屑,连来世重逢都不愿!”
昭国!挡箭!毒酒!西苑柳色!
这些词如同惊雷,一道接一道地在李慕仪脑海中炸响。她最后的心理防线,被这赤裸裸的、指名道姓的旧事重提,轰然炸开一道巨大的裂口!
血色瞬间从她脸上褪去,她难以置信地瞪着赵昭,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她!她承认了!她就是萧明昭!她记得一切!记得猎场挡箭,记得登基前夜的毒酒,记得她最后那句含糊的遗言,甚至……看透了她当时心底最深处那彻底了断、永不相见的决绝!
“你……你果然……”李慕仪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我果然什么?”赵昭逼近一步,几乎与她鼻息相闻,赤红的眼眸死死的盯着她,“果然是你那个狠心薄情、兔死狗烹的主子?果然是那个该被你恨之入骨、永生永世不愿再见的萧明昭?!”
她的情绪彻底失控了。连日来的高压、对李慕仪遇袭的恐惧、玉扣碎裂带来的不祥预感、以及深埋在心底数百年的痛悔与执念,在这一刻,如同积压了太久太久的火山,轰然喷发!
“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李慕仪!”赵昭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痛苦而扭曲,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滚烫地滑过她苍白的面颊,染湿了长睫。
“你‘死’后,我才知道什么叫万念俱灰!什么江山,什么皇位,什么千秋功业,全都成了冰冷的枷锁和讽刺!我守着那座你‘死’在我面前的宫殿,每一天都是煎熬!我翻遍了宫中所有典籍,查遍了史馆每一份档案,甚至掘开了可能有线索的墓葬!就为了找到一点点……你存在过的证据,找到一点点……你可能去往何方的蛛丝马迹!”
她激动地抓住李慕仪的肩膀,手指用力到几乎要嵌进她的骨头里,身体因为情绪的激烈波动而剧烈颤抖:“后来,我发现陆文德失踪前的一些诡异举动,发现淑妃留下的一些关于‘异世’、‘通道’的破碎记载……我像一个疯子一样,抓住这渺茫的希望!我用尽了一切办法!倾举国之力搜罗可能与时空相关的奇物异术,不惜代价进行那些被斥为‘妖妄’的试验!我在无数的失败和绝望中挣扎,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老去、死去,只有我……只有我被这执念困在原地,像个孤魂野鬼!”
李慕仪被她抓得生疼,更被她话语中透露出的、那穿越了漫长时光和无数艰难才抵达此处的疯狂执念所深深震撼!她仿佛能看到,在那个寂寥的昭国深宫,登基为帝的萧明昭,是如何在悔恨与孤独中,一遍遍翻阅故纸,如何偏执地追寻着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如何忍受着时光的磋磨和一次次的失望,最终……竟然真的找到了“门”,来到了这里。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生,也许是更久……”赵昭的泪水汹涌而下,声音哽咽破碎,几乎难以成句,“我抓住了那一线契机……用淑妃留下的玉镯残片,用我自己的血,用王朝倾覆换来的气运……赌上一切,才勉强……才勉强撕开了一道缝隙……来到了这个有你痕迹的世界……”
王朝倾覆?李慕仪脑中嗡嗡作响。为了寻找她,萧明昭竟然……颠覆了昭国?那个她曾经不惜一切代价、甚至牺牲她也要夺取和稳固的王朝?
“我来了……我用尽方法适应这个世界,积累力量,建立‘昭华’,就为了有一天能找到你……我翻遍了所有可能与你有关的记录,排查了无数个叫‘李慕仪’的人……直到在睿析,看到你的照片,看到你的分析报告……那一刻,我就知道,是你……一定是你!”
赵昭松开了抓着李慕仪肩膀的手,却转而用双手捧住了她的脸,迫使她直视自己泪流满面、充满了无尽痛楚与哀求的眼睛。滚烫的泪滴落在李慕仪冰凉的脸颊上,烫得她心尖都在发颤。
“我找到了你……我终于又站在了你面前……”赵昭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了近乎绝望的呜咽和质问,“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这样看着我?用这样冰冷、疏离、充满戒备的眼神?李慕仪……慕仪……你的心……当真是石头做的吗?我颠覆了王朝,踏碎了时空,翻遍了你可能存在过的每一粒尘埃……才终于,又抓住了你……”
她的额头抵上李慕仪的额头,泪水交织,呼吸可闻。那浓烈到化不开的悲伤、悔恨、孤注一掷的疯狂和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如同海啸般将李慕仪淹没。
“告诉我……”赵昭的声音轻若耳语,却带着灵魂都在颤抖的力度,“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把它……焐热?”
静室里,只剩下她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和李慕仪失控的心跳。
李慕仪僵硬地靠在墙上,脸上感受着对方滚烫泪水的灼烧,眼中倒映着萧明昭彻底崩溃和那赤裸裸的痛楚与脆弱。那堵由背叛、毒酒、千年时空和现代疏离浇筑而成的心墙,在这一刻,被这汹涌澎湃、跨越了生死与时空的绝望爱悔,冲击得摇摇欲坠,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原来,那杯毒酒之后,并非她想象中的无情与遗忘。而是漫长的、疯狂的、颠覆一切的追寻。
原来,那双总是冰冷审视她的眼眸深处,藏着如此沉重炽烈的熔岩。
原来,自己当年心死如灰、决意永诀的念头,竟被对方如此清晰地感知,并化作了不惜一切、踏碎时空也要扭转的执妄。
理智在尖叫着提醒她过往的伤痛与背叛,情感却在真相的冲击下濒临决堤。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自我保护的话,却全部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有那左手腕上早已结痂的旧伤痕,在滚滚热泪的浸润和对方汹涌情绪的冲刷下,传来一阵阵前所未有的、奇异而温热的脉动。
第 76 章 裂痕初显暗潮涌,旧物新疑引思量
静室里,时间仿佛凝凝固。
滚烫的泪水渐渐变凉,在两人紧贴的皮肤间留下黏腻的痕迹。
萧明昭的哭泣声渐渐低微,最终化为断断续续的抽噎,但她的额头依旧抵着李慕仪的额头,双手仍捧着她的脸,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个失而复得的人就会消失。
李慕仪僵直地靠着墙,大脑一片混沌,耳边还回荡着那些颠覆认知的话语——“颠覆王朝”、“踏碎时空”、“翻遍每一粒尘埃”……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左手腕的疤痕持续传来一种奇异的、温热的脉动,与萧明昭紧贴着她脸颊的、冰冷颤抖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
理智的碎片在惊涛骇浪中艰难地拼凑。
她知道了,萧明昭就是赵昭,她记得一切,并且为了追寻自己,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但那杯毒酒呢?那彻骨的背叛和心死呢?难道就因为事后的追悔与疯狂寻找,就能一笔勾销吗?那些在昭国被利用、被猜忌、最终被舍弃的日日夜夜,难道只是她李慕仪一人的独角戏?
复杂的情感在胸中翻搅,有震撼,有不解,也有着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但更多的,是更深的戒备与茫然。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这个卸下了所有铠甲、哭得像个孩子却又偏执得可怕的帝王。
良久,是萧明昭先松开了手,后退了半步。她胡乱地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痕,那动作带着一丝属于少年萧明昭的仓皇,与如今赵昭的身份格格不入。她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呼吸,但通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肩膀,依然泄露着情绪的余波。
“东西……”萧明昭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指了指案几上的密封袋,“先看看。”
她似乎想用工作来转移注意力,或者说,来维系这摇摇欲坠的、不知该如何继续的场面。李慕仪也乐得如此,她需要空间来消化刚才的一切。
两人走到案几旁,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萧明昭小心地打开密封袋,先取出了那几本残破的工部笔记。她的手指抚过泛黄脆弱的纸张,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馆阁体和“工部都水清吏司核验”的印迹上,眼神晦暗难明。
“是陆文德经手过的河工记录,”萧明昭低声说,语气已经恢复了部分冷静,但尾音仍有些不易察觉的抖。
“看这日期和工程地点,应该是在青州李氏出事前一年。里面有些数据……和后来周廷芳、吴永年供述中对不上的地方,很可能是他们当初构陷李家、侵吞治河款项时篡改过的原始依据之一。”
她抬头看向李慕仪,“你找到这个,很关键。这不仅是文物,也可能是翻案的关键物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