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营地外,尘土被越野车碾起,卷成灰黄色的浪。
克洛伊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同事们把药箱重新封箱。
供水项目暂停,疫苗冷链断电,帐篷里还躺着几个发烧的孩子。
“优先撤离名单出来了。”项目官低声说。
克洛伊接过他递来的纸,她的名字在第二行。
她把那页纸对折,塞回去。
“把我调到最后一批。”克洛伊淡淡地说。
四年。
四年前离开伦敦时,她以为时间会替她完成切割。
距离、战争、工作强度,总有一样能把那段情绪磨平。
事实却并非如此。
最初的半年,她几乎每天都会想起他。想起他争辩时急促的呼吸,想起他低声说“只要你在我身边”的样子。
后来她学会把记忆折叠起来。
米迦勒时常通过电话跟她联系,只是有的时候信号差得厉害,他们就又开始写信,像回到小时候那样。
她会把米迦勒的每封信都看得很仔细,也会问米迦勒和父母的近况。
但她从没提起哈利,米迦勒也没有说过那个名字。
他们严格地遵循着那条界限。
克洛伊告诉自己,她会想起哈利,不是因为思念。
只是未完成的责任感,只是创伤性依附的延迟反应。
只是一个年轻人把依恋误认为爱情,而她为此动容。
她在无数个夜晚,用专业词汇拆解自己的情绪,仿佛只要给它一个学术框架,它就不会再困扰她。
但某些时刻,比如在雨季停电的夜里,帐篷外只剩风声和远处零星枪响,她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盯着黑暗——
她会突然想起伦敦的雪。想起哈利站在雪里,倔强地看着她。
那种画面总是来得没有预兆。如同呼吸一样自然,也好似疼痛一样无法避免。
于是她会翻身,逼自己去想工作安排。
四年里,她从未允许这种念头继续发酵。
她甚至刻意避免计算时间,不去想他今年已经多少岁了,不去想他是否已经爱上别人,不去想他是否已经忘了她。
她曾经对弗吉尼娅说得潇洒——她不在乎之后的人生和哈利是否会有交集。
可是,从他们分别开始,一直到现在,哈利似乎从来都没从她的人生中剥离过。
从那天开始下雨。
风沙被抑制,达尔富尔的雨季来得又急又闷,积水在营地边缘的低洼处散发着腥臭气。
蚊虫像从土地深处被唤醒,夜里贴着帐篷嗡鸣。
撤离前的混乱持续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克洛伊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意。这很不寻常,那是从骨头里冒出来的冷,而她哪怕在寒冷的冬天也不会这般。
她刚开始以为是疲惫,直到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可能是有点脱水。”她对一旁担忧地同事说道。
那天夜里她发烧到三十九度。
第二天清晨,温度冲到四十度以上。
营地医疗站的护士替她测血氧时皱了眉:“我们得做个快速检测。”
红线在试纸上慢慢显现。
恶性疟。
她被安置在集装箱改成的临时病房里。
金属壁在白天被太阳晒得滚烫,夜里又迅速冷却。退烧药和抗疟药一剂剂推进去,她的意识却像被拖进泥水里。
高烧让时间失去形状。
她在半梦半醒间听见远处传来争执声,卡车发动机的轰鸣,风掀动塑料布的声响。有人在门外说:“最后一批车明早出发。”
体温计显示四十一度时,她开始出现谵妄。
她看见伦敦的冬天。灰色的天空,湿冷的空气。
看见一间安静的咨询室,光线从窗帘缝隙里落进来。对面坐着一个少年,眼睛倔强又脆弱。
“如果承认这是爱情才能留住你,那就是爱情。”
那声音清晰得不像幻觉。
克洛伊想说些。
高热像浪一样压下来。心跳失序,耳鸣尖锐。
她在痛苦中得到了暂时的清醒。
四年来所有的克制,在这一刻变得单薄。
她说那是伦理,说那是专业,说那是对他的保护。
可当死亡的可能性逼近时,人们不会优先想伦理。
只会想——
如果现在结束,最遗憾的是什么。
可能临死前,人类终于愿意剥去所有伪装,不再对自己说谎。
她忽然意识到一种从未承认的恐惧。
如果她在这片沙土里被草草埋葬,如果她的名字被写进一份简短的事故报告,那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有人在给她输液,针头在皮肤里刺痛。她的视野被汗水和泪水模糊成一片。
外面又开始下雨,雨声砸在铁皮屋顶上,好像伦敦的雪落在地面。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如果还能醒过来,如果还能回去。
她想见他。
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见他一面就好。
兔兔
第 116 章 重逢(上)
01
“泰迪今天收到了霍格沃兹的录取通知书。”
会议间隙,哈利笑容满面地和赫敏分享道。
“这大概是最没有异议的一件事了。”赫敏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他刚出生我们就知道,他继承了他父母的魔法天赋——但泰迪很兴奋吧?”
“当然。”哈利笑着抿了抿唇,“昨晚我特意把他和安多米达接来格里莫广场——麦格教授提前通知了我,最近要开始发放录取通知书了。”
“时间过得太快了。”赫敏轻轻叹了口气,“泰迪都已经11岁了,再过两个月,他就要去霍格沃兹上学了!”
“嗯哼,谁能想到,我已经在魔法部工作11年了,有的时候真的很厌倦这个地方。”
哈利耸了耸肩,目光不经意间扫到坐在一旁的米迦勒。
他正低着头,眉头紧锁着看着手机屏幕,专心致志地打着字。看上去像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赫敏也顺着哈利的视线注意到了米迦勒的动作。
“怎么了?”她关心地问道。
“克洛她——”米迦勒下意识想要回答,然后突然反应过来发问人以及都有谁在场,讪讪地闭上了嘴。
哈利准确地捕捉到了克洛伊的名字,更加迫切地看向米迦勒。哪怕只是听见她的名字,他的心脏就开始狂跳不止。
赫敏纠结地看着米迦勒,不知道该不该再继续问下去。
“额,我请个假可以吗?”米迦勒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
“可以。”哈利立刻同意道。
他不确定米迦勒请假是为了什么,他也不在乎米迦勒用什么借口。
他只知道,一定与克洛伊有关。
刚刚米迦勒紧张焦虑的表情让哈利产生了深深的不安,他开始怀疑是否是克洛伊出了什么事,才会让米迦勒露出那样的表情。
“要请多久?”哈利问道。
“只是……一下午。”米迦勒犹豫了一下。
事实证明,米迦勒请了远不止一下午的假。
但他说,是因为洛克斯病了,需要他照顾。
而哈利也从比尔那里打听到,洛克斯确实请了一个星期的长假,说是得了龙痘疮。
02
门被轻轻推开,米迦勒提着一个纸袋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
克洛伊在第一时间就察觉了他的到来。
她半靠在枕头上,脸色仍然苍白,手腕处的骨节因为暴瘦而显得有些吓人。
今天是她住院的第七天。她被紧急转移回伦敦接受治疗。
在近一个周的治疗后,医生终于断言她没有生命危险了,床头的监护仪在昨天被撤走,只剩下一瓶接一瓶的补液。
“医生说你今天的血液数据比昨天好了一点。”米迦勒将袋子放在一旁的柜子上,食物的香气从里面飘出来,“但是还需要继续住院观察。”
克洛伊叹了口气,蹙起眉,转头看向病房的窗户。
窗外是伦敦典型的阴天,灰白色的天空看起来离地面很近,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真的厌倦了被关在这里。”
“你应该庆幸还有机会被关在这里。”米迦勒面色不善地反驳。
克洛伊只看见了他在用恼怒掩饰着自己的恐惧。
“那可是疟疾!你差点就没命了!”
克洛伊抿了抿嘴,明智地不再说什么。否则米迦勒一定会就着话题滔滔不绝地长篇大论。
克洛伊有些怀疑,是不是这四年她没有什么机会跟米迦勒说太多话,因此错过了他的转变——他变得格外唠叨。
米迦勒把袋子打开,从里面掏出了一杯热粥和一个三明治,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
“爸爸说你今天早上什么都没吃,要不要试试这个?”
克洛伊被紧急转移回英国当天,米迦勒、洛克斯以及玛利亚都收到了通知。据米迦勒所说,他们当时都被吓得够呛。为了照顾她,洛克斯和米迦勒更是请了一周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