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但李灵厌那只向她伸来的右手竟真的悬停在了半空,他仍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漆黑如墨的眼瞳像死气沉沉的琉璃珠,映不出任何光亮。
  岳千檀又担心他听不懂“女朋友”是什么意思,就又语无伦次地补充道:“我是你未来的爱人!你爱我爱得要死要活,非我不娶!你看到我的左手了吗!那个手链就是你送我的!是你给我的定情信物!”
  李灵厌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岳千檀的左手上。
  他果真听得到!
  岳千檀不禁稍松了口气,却又生出了些莫名的情绪。
  她不是傻子,她看得出来眼前的一切都是过去真实发生过的事,那么她现在与李灵厌的这段对话又是否是真实的呢?还是只是属于她的噩梦?
  不待她想清楚,李灵厌的右手就突然垂下,猛探向了她的左腕。
  岳千檀大惊失色,她来不及反应,实际上她本来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承载着她的这具身体根本不听她的指挥,她原本就不可能闪躲得开。
  她只觉左腕上一紧,那种被人紧攥住手腕的触感一下子变得无比清晰,恐惧的情绪也在这一瞬间被放到最大。
  势不可挡的拖拽力骤然袭来,李灵厌的手像是直接攥住了她的灵魂,将她整个人猛地向外拉去。
  耳边有疾风呼啸,四周的场景也不住变幻,光线时而明亮到刺眼;时而又晦暗而阴沉。
  李灵厌的脸在她的视线中不断放大,她突然就觉得他望向她的眼神是那样的与众不同,令她的灵魂都微微战栗了起来,她被拖拽着向他撞去,一下就撞进了他那漆黑的眼瞳之中。
  岳千檀看到那片水润如镜的瞳仁里倒映着一个人,一个满脸惊恐的年轻女孩,那是她自己。
  而后,她猛撞在了倒影身上。
  大脑突然短路,整个世界也归于寂静,不知过了多久,时间的齿轮再次转动,岳千檀发现自己仍匍匐在幽暗的地窖里,原本站立在“她”身旁的那群胡子已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那口近在咫尺的青铜棺也完全被打开了。
  她如最虔诚的信徒,跪在棺旁,仰头望着那具从棺中坐起的骸骨。
  祂不知是何时坐起的,粉红色的大脑微微倾斜,转成了一个垂首望着她的姿势;乳白色的臂骨从棺中探出;如铁链般的指骨一圈圈套在她的手腕上,令她的手半搭着棺沿。接触之处是那样的寒冷,冷到疼痛,但她却生不出任何反抗的情绪。
  思维仿佛被某种不知名的触感入侵,看不见的神经触悄然从她的太阳穴钻入,又盘旋成团,塞满每个角落,将她彻底侵占,她随着那一下下的蠕动不住痉挛着,如同整个人都被丢进了电流中,在触电般的惊战里无法逃脱。
  近在咫尺的那团大脑之上没有眼睛,她却那样分明地与祂对视着,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岳千檀甚至再无法分清现实与虚幻。
  她的所思所想、所见所闻,她所经历过的一切、她的人生、她的恐惧、她的爱恨都被挡在了滤网的另一边。
  岳千檀这个人好像从未存在过,那一幕幕的记忆只是最真实的幻觉,她既是她,又是当下这副身体的主人,也是那个在不久之前承载过她片刻目光的女人,他们好似彻底合为了一体,又仿佛被一根根隐形的红色血线相连,他们既是同一个个体,又各自独立。
  个人的意识被无限弱化,所有的想法和情绪都变成了可以被导入同一个终端的数据。
  岳千檀的脑子里被塞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她努力地想去理解,却又受限于身体的结构,怎么也无法看清那些抽象的概念。
  面前粉嫩的脑仁微微蠕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她,她从始至终都维持着与祂对视的状态,像被施了定身咒。
  突然,岳千檀悚然一惊,如灵光乍现一般,一个极可怕的认知被她捕捉。
  她终于认出了祂!祂是李灵厌!
  祂此时望向她的目光是那样的熟悉,和不久之前他抓住她的左手腕时一模一样;又如此时此刻,祂同样用那只没有血肉的手,紧攥着她的左腕。
  棺身上所雕刻的圆形三鱼共头纹样在疯狂旋转,转成了一道类似太极的图案,又或许是岳千檀晕得太厉害,才眼花看到了幻象。
  这一刻,那些贯穿着她灵魂的神经触仿佛也察觉到了她的情绪。
  祂“望着”她,就像是在对她笑着说——
  “岳千檀,你终于认出我了。”
  “哇!”
  岳千檀剧烈地呕吐了起来,生理性的不适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击垮,她从没这么难受过,每一寸皮肤都在痉挛发抖;每一块骨头里都像灌了铅;左手的腕骨更好似被捏断了般的疼;她的太阳穴猛烈跳动,头盖骨里的大脑如同被一双手狠狠撕裂,疼得她冷汗直流。
  岳千檀坐在长长的木凳上大口喘息,她一只手扶着面前的桌子,整个人侧身弯着腰,直吐了个天昏地暗。
  “师母!你怎么样了!”
  她听到了崔老爷子焦急的声音,紧接着一双手就搀了她一把,她勉强掀起眼皮去看,看到的是那个在红白喜事店接待他们的年轻女人。
  远处阳光明媚,这座小院恰被遮在树荫下,春天新发的嫩芽翠色.欲滴,五月惠风和畅、天气正好。
  岳千檀目光移动,就见桌子对面坐着的,是那位老婆婆,她这会儿果然穿了一身花花绿绿的萨满服饰,和她站在佛堂的窗边、与她对话时的穿着一模一样。
  此时的老婆婆神情严肃,岳千檀对上她的目光后,只觉她那双眼睛是那样熟悉,她愣怔片刻就骤然反应了过来。
  这不正是她在不久之前,还在那个陌生女人的身体里时见过的瘦弱小女孩吗!
  桌上摆了尊人首鱼身的小玉像,恰挡在岳千檀和老婆婆之间。
  她望去一眼,立即被惊得向后一仰,要不是年轻女人仍用手扶着她,她恐怕就要直接摔下去了。
  直到这一刻,岳千檀终于意识到,她已经从噩梦中醒来了,她又回到了她所熟悉的现实。
  “我……怎么了?”她蠕动嘴唇,干涩发抖的声音从她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崔老爷子递来了纸巾,又端了杯温水到她面前,一些零散破碎的记忆就从她的脑海里浮现了出来。
  她想起来了,她并非莫名其妙陷入那种境地的。
  他们在被年轻女人领着见到老婆婆后,婆婆就自称自己知道山鬼花钱的来历,因为钱上的朱砂,是她奶奶亲手填的,但她无法向岳千檀说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因为她也不甚了解,但她可以帮助岳千檀,让她自己去看。
  之后,他们花了三天时间做准备,中途岳千檀还和齐深见了一面,向他说明了状况。
  齐深带着曲宁不敢住酒店,一直开着车停在附近休息。
  三天后,她和崔老爷子再次来到了这家红白喜事店,老婆婆也换上了一身萨满服饰,并拿出了桌上这尊小型玉巫人神像。
  岳千檀看到后自然吓了一大跳,尤其是当她靠近后,那尊神像的肚子里竟然发出了她曾在大兴安岭深处时听到过的那种疑似编钟奏出的乐曲声。
  老婆婆称这尊神像同样是她奶奶留给她的,至于那个声音,则来自于神像内部的装脏。
  装脏,又称装藏,是一种特殊的神学仪式,既神像落成后,需在其背后或者底座开一个洞,将经文、五金等物填入神像的内府中,相当于为神像安装内脏。
  在一些地区,甚至有将蛇塞入神像内府进行装脏的风俗。
  而这尊玉巫人神像中的装脏,正是两条缠绕在一起的蜚蛭。
  它们在还是卵的形态时,就被安置在了神像肚子里,因其内空间过于狭窄,它们孵化而出后,就被迫缠绕成了螺旋状。
  也不知是因这种生物较为特殊,还是因这座神像很是不凡,之后的几十年,即使不吃不喝,其内的两条蜚蛭也并未死亡,只是陷入了沉睡。
  老婆婆一直将神像封存在佛堂最内部的隔间里,因为蜚蛭振翅时发出的那种类似青铜编钟的乐曲声,容易让听到的人产生幻觉。
  好在沉睡后的蜚蛭是安静的,老婆婆也从未惊动过它们,直到岳千檀带着山鬼花钱找来,其内的蜚蛭才被惊醒,就仿佛它们是被那枚山鬼花钱唤醒的一般。
  在老婆婆的指示下,岳千檀将手指伸进了神像的嘴里,然后她就被蜚蛭咬了,陷入了那些混沌莫名的梦。
  至于为什么她陷入梦境后,记忆会出现缺失,老婆婆的解释是,蜚蛭身上含有可以影响精神的毒素,与其接触久了,的确很可能会出现记忆错乱、甚至是认知扭曲的情况。
  回忆起这些的岳千檀,神色也一阵变幻,她心里有太多疑问了,她张了张嘴,想将自己的那些梦都讲出来,老婆婆却摆手阻止了她。
  “这是你自己身上的缘,也是你的劫,你不用跟我说,我也帮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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