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李灵厌的手拿开后,她就听到了拧水的声音。
  岳千檀想起了很久以前和阿烛的一段对话,她跟他吐槽过自己不会拧毛巾,甚至每次洗完内裤后都拧不干水。
  阿烛当时糊弄着发了个表情包,没接她的话,现在想来,那时的他大概是觉得尴尬,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吧……
  这段回忆太过久远,久到就像上辈子发生的事,让岳千檀有些怔怔出神。
  她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李灵厌似乎把衣服搭在了燃烧的火光旁。
  “等我恢复后,你的衣服应该也干了,”他道,“到时我们一起回去。”
  “我还以为你不打算跟我回去了。”
  “没有,”他顿了顿,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突然问她,“你希望我帮你吗?”
  “什么?”岳千檀没听懂他的意思。
  “你希望我陪你一起找龙骨吗?”
  “我当然希望,”岳千檀答得毫不犹豫,却仍旧很困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她迟疑道,“你不愿意吗……”
  “我愿意,但是……你就不怀疑我?”
  “我为什么要怀疑你?”
  “你要走的路很难,要做的事很多,值得你信任的人却很少,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我的来历,为什么还要相信我?”
  岳千檀的手指紧绞着袖口,脸也埋在了领子里,这件衣服很香,是李灵厌身上那股独有的味道,它温暖地笼罩着她,给了她一种许久未有的安全感,可是此情此景,却让她心底那种空落落的失落感愈发强烈。
  原来他是想问这个……
  不过也对,他本就生于龙骨,龙骨会失踪是因为初代的他不愿龙骨被毁,特意设下了骗局,所以她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他,可是……
  “这些我其实都考虑过,”岳千檀说得很慢,语气却很认真,“但我从来没想过不相信你,你救过我很多次,如果没有你,我早不知道死在哪了,也许在我妈妈去世那段时间,我就已经因为恐惧和精神崩溃自杀了。”
  “我也从没想过要用你的死换我的生……”岳千檀说着这些时,有些哽咽,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很想哭,她想起了那些离开她的人。
  “我现在就想赶紧救出齐枝枝,然后找到龙骨。如果毁掉龙骨你会死,那我们可以再想别的办法……我永远不可能为了自己活着就放弃你……”
  就像她永远不会放弃那些正满怀期待地等待着她的人。
  “你就不怕我骗你?我骗过你的。”
  “我不是傻子,不会连别人是不是真心对我好都分辨不出来,”岳千檀道,“你骗我那次,我是很生气,但我生气的点是因为你不尊重我、不把我放在眼里,我看得出来你不是想害我,我那时说讨厌你,也是、也是气话……
  “我从没讨厌过你,而且在大兴安岭的时候,你还把唯一的生路留给了我,你对我、对我这么好,我根本没办法不相信你……”
  岳千檀说得磕磕绊绊,因为这些话是从前的她绝不可能说出口的,像是将赤诚的心剖出来给人看,她从前活得棱角分明,即使面对在乎的人,也总展现出硬邦邦的一面,说话又冲又气人,脾气也死倔,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塑起最坚硬的壳,将脆弱的心保护起来。
  但或许是经历得多了,她变得更成熟了,也更坚强了,她不再恐惧疼痛,不再害怕受伤,也不再意气用事。
  “如果你真的骗我,那我就自认倒霉吧,人活着都会有私心,你帮过我那么多次,我不会怪你。”
  李灵厌没再说话,他的呼吸声很绵长,岳千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看着远处荡着涟漪的漆黑水面,有一瞬间竟也分辨不出这些话到底是在对李灵厌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她低下头,更深地将脸埋进了领口里,温暖令她产生了强烈的倦意,她几乎就要睡着了。
  “岳千檀,”李灵厌突然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是因为我喜欢你,我才把唯一的生路给了你?”
  她猛地惊醒,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其实生或死对我而言没有任何区别,我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我看不到未来,也从没有过要为谁牺牲,或为谁而活的想法。我活着抑或死亡,都不会有什么为我改变,所以即使不是你,是其他人,我依旧会把唯一的生路让给他。”
  “可是、可是……”岳千檀咬牙与他争辩,“你那时明明就说,你并不排斥我亲你,你还说我可爱。”
  “那是因为我以为我不会再见到你了,”李灵厌道,“我没有考虑太多,才说了让你误会的话。”
  “而且……你很漂亮,没人会排斥你的投怀送抱。”
  他的语气是冷漠的,说出来的话更是冷冰冰的伤人,甚至让她觉得他在羞辱她。
  “你怎么能、怎么能……”
  “岳千檀,我并不值得你喜欢,你也不必同情我的遭遇,我会寻找龙骨,既是为求生,也是为求死,这是我人生的唯一意义,也是我给自己选的路,这都与你无关,我愿意帮你,是因为我们恰好目标相同。”
  他怎么会这么说呢?
  他竟然会这么说!
  他原来是这么想的吗?
  岳千檀很想回头看他,很想看看他到底是用怎样的神情、怎样的眼神说出这些话的。
  她的视线逐渐模糊,她用手背擦拭眼角的泪,却越擦越多。
  她应该早就料到了,重逢后他对她的态度,就已经很分明地告诉她了,他并不喜欢她。
  自他失踪后,她就一直打着他女朋友的名头,与那些和他相熟的人周旋,周旋久了,她险些连自己都给骗了。
  这是他默许的,甚至是他刻意引导的,她就真的以为他对她是有着别样情感的。
  直至这一刻,她终于如梦初醒。
  他不喜欢她,他从来没喜欢过她,这是没办法的。
  并不是说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那个人就必须喜欢她,从来就没有这样的道理。
  岳千檀不想让自己显得太难过,但那些一涌而上的情绪却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怎么也无法挣脱。
  她难过得厉害,又忍不住唾弃自己。
  她从前在学校时,常听同学诉说那些懵懂的心事,青葱岁月里暗流涌动的情愫,总是青涩又苦闷,她听在耳里,就总想着何必如此?
  她向来桀骜不驯,总以为自己永远能漂漂亮亮地坐高台,后来又经历了太多惊心动魄;见了太多的生离死别;背负了太多的重担;竟忘了原来她才十九岁啊!
  十九岁的她,在这一刻,在这朝不保夕的夹缝里,急匆匆地体验了一场失恋,如初夏阵雨,倏忽而过,又酸涩万分。
  岳千檀哭出了声,她哭得很伤心,像是要将所有的情绪都通过哭声宣泄出来。
  李灵厌没再说话,他可能正安静地看着她哭,也可能并不在意。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也不想再去猜测想象。
  她哭了很久,情绪终于回潮。
  “你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但刚刚说的那些,我不会收回,我依旧相信你,我没办法怀疑你,我也不会因为你那样说就把你当成敌人,你明明那么讨厌被人看到这副模样,还是为了救溺水的我破例了,你对我的好,我都看在眼里,我知道这是因为你答应了我妈妈要照顾我,但你一直信守承诺也说明你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我不会因为你的三言两语就失去我自己的判断。”
  “还有就是,”她说话时带着浓浓的鼻音,却极为坚定,“我这个人拿得起放得下,我绝不会纠缠你,所以请你不要再为了推开我故意说一些羞辱伤害我的话,如果再有下次,我不会再原谅你。”
  眼眶里似又有泪要渗出,却被她轻咬着唇忍了回去。
  “醉酒亲你那次,是我对你见色起意,不是在对你投怀送抱。”
  “我绝不会对你投怀送抱,过去不会,现在不会,未来也不会。”
  “你不喜欢我,那我也不喜欢你了。”
  “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同路的伙伴,我会像你对我一样对你;会像不放弃齐枝枝和曲宁那样不放弃你,所以我也想告诉你,希望你不要再有放弃生命的想法,生与死是有区别的,你曾一次次地救我于水深火热,这都是因为你活着;如果你死了……至少我会难过。”
  李灵厌还是没有说话,他的呼吸声变得更轻了,轻到好似他随时会消失在黑暗中,就在岳千檀以为自己一个人演完了一场独角戏时,他终于开口。
  他说:“对不起……”
  她听不出他的情绪,也不知道他在为什么而道歉,是为拒绝她,还是为那些轻浮凉薄的话?又或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心中又泛起酸涩的涟漪,但也只是一闪而过,因为她知道这都已经不重要了,挡在她面前的东西太多,等着她去做的事也太多,她每天都扒拉着手指、算着自己还有几天好活,那些年少悸动、懵懂无知的情愫都只是最微不足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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