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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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会太久。”
  梁絮没答了。
  陆与游激梁絮总有一套:“如果你不想这样,不如我们结婚。”
  “嗯?”梁絮转头,以为陆与游要求婚。
  陆与游混蛋的不得了,大抵在一起太久,也学会了她的冷酷,知道梁絮的底线在哪,故意讲她不想听的,还笑的轻佻:“你在家当陆太太,我养你。”
  倒十分有效,梁絮一瞬间就有了打人的力气:“滚!”
  总算聊起正事:“什么时候走?”你要回国,我只能送你。
  “月底。”
  算起来,也没几天,梁絮跟着说:“家里避孕套没了。”
  “等下去趟超市。”陆与游方向盘一打,“多买点。”
  吃完饭回到家,免不了一番逞凶斗狠。
  一进门到玄关,就迫不及待扯衣服扯领带,扣子都崩掉,散落一地。
  “两个月不回来,我就迎新人进门。”
  “你敢带男人回家,我就把你干死。”
  “麻利的,用完给新人腾位置。”
  “明天别上班了,请假吧。”
  一夜鏖战。
  陆与游回国了,梁絮也没空悲伤。
  那一年那一段时间一连串发生了太多事,最热火朝天的夏季,好似又被命运的洪流卷到另一个十字路口。
  八月初,梁絮升职了,不是vp,是低一级职位,预料之中,但又隐隐失望,在这个竞争残酷的资本主义世界,要熬多少年才能实现野心勃勃,无关薪资,梁絮从没缺过钱,现有的够挥霍十辈子,梁絮只是爱光鲜权力。
  也是那一天下班后,接到何茗霜电话。
  看到手机上的备注,梁絮还恍惚了一阵儿。
  出国后,就鲜少想起何茗霜这个人,上次讲话,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是几年前,她还在上大学,一个人在公寓,想吃番茄炒蛋,打电话回家,何茗霜接的,周姨不在,何茗霜在电话那头教她起锅烧油,滑蛋番茄炒出沙,就这样讲了十几分钟,她做好了一道番茄炒蛋,两人数年来第一次正儿八经讲话,为了这么件事,意外平和,就很神奇。
  梁絮按下接听。
  何茗霜在电话那头,声音隐有哽咽:“你爸爸明天早上手术。”
  那一刻,梁絮车开到纽约晚高峰的十字路口,命运亮起红灯,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谁,又要去哪,这个世界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这是世界上最繁忙的十字路口之一,可是没有任何一个人在她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人了解她此时此刻的感受。
  即使是陆与游,也不能。
  她只想到,她从小到大最爱的爸爸,在一万多公里之外的大洋彼岸,生病了。
  好似了解那一年姥爷去世,陆与游是何种心情。
  再度找回自己的声音,是后面的车鸣笛,红灯变绿灯,梁絮踩下油门,在电话里说:“怎么不早告诉我?”
  何茗霜的情绪平息了点:“你爸爸怕你担心,不让告诉你。”
  梁絮那一刻产生了极强的负罪感,因为她脑子里第一想法是,不想告诉她,怕她担心,已经告诉她,已经让她担心了,她都出国了梁永城还要在国内生病给她找麻烦,为这种自私冷血,梁絮忍不住挂断把手机往副驾座椅重重一摔。
  可人都会生病啊,人都会老啊,梁永城今年都五十岁了。
  去年十二月,她还回国给梁永城过生日,嘲笑梁永城今年四十九,明年就五十了,是老年人了。
  今年十二月,梁永城就五十岁了。
  已经忘记那天是怎样将车开回家,大抵凭着肌肉记忆和悬在胸中的一股气,一泊好车,梁絮就控制不住趴在方向盘上大哭一场,再收拾好妆容,拎起包下车,天已经黑了。
  她给应教授梁教授姑姑打电话,最后陆与游和邝医生也打过来。
  肺原位腺癌,微创胸腔镜手术。
  都讲风险不大,不影响寿命,治愈率接近100%,让她放心。
  到底是癌。
  梁絮没等到陆与游得肺癌,先等到了梁永城得肺癌。
  她进门将包一丢,坐到阳台看机票,纽约没有直飞,跨越十三个时区,私人飞机也要十四五个小时,夏夜的风吹得人燥热不堪。
  她又要请假,想到明天约了重要客户,手指就顿在了那。
  一直控制在一天两三支的烟瘾陡然爆发,再起身进去,烟头积了一烟灰缸,冷烬风中聚散。
  她订了第二天下班后最早的一班飞机,第二天中午见完客户,又碰到两个从前斯坦福的同学。
  登机前,各方已经给她发信息讲梁永城手术顺利平安,再转辗落地江城,赶到医院,是清晨。
  清晨的医院十分安静,夏天太阳还没出来,甚至有点冷,梁絮按照应教授发给她的信息,找到病房。
  推开门,何茗霜在帮梁永城刮胡子。
  梁永城靠在病床上,腰后垫着枕头,穿着病号服,半张脸光洁英俊,半张脸剃须泡沫还没开始处理。
  何茗霜在病床前微微俯下身,拿着手动剃须刀,小心,细致,一点点刮干净。
  某种程度,何茗霜确实有不可取代的作用。
  梁絮也不得不承认。
  听到病房门口停下高跟鞋声,何茗霜停下手上动作,缓缓回头,梁永城也跟着看到了她。
  应该是知道她要回来,梁永城并不意外,脸上显出高兴:“这么早就来了?让你何阿姨帮我刮胡子,还没刮完。”
  梁絮什么也没带,就拎着个包,“嗯”一声点头,走过去,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梁永城问她没吃东西吧,瞅了眼床头的果篮让她吃,梁絮说自己不饿,不吃,梁永城便任由何茗霜继续刮胡子。
  刮完胡子,何茗霜也要走了,挑了果篮里好入口的蓝莓车厘子,洗净放到床头,见梁絮给梁永城倒水喝,何茗霜拎起包说:“韫韫,我先走了,早上学校有节课,你陪会你爸爸,你奶奶等下来送早饭,我中午就回来。”
  病房就剩父女二人,梁永城下意识伸手去摸床头柜,摸了个空,估计是烟瘾犯了,看了眼,便端起水果碗,叉了个蓝莓,又递向梁絮,梁絮便也意思了几个。
  梁永城将水果碗托在怀里,看了眼窗外,窗帘拉开,才五六点,说:“陪我出去走走吧,怪闷的。”
  “好。”梁絮便推了轮椅带梁永城出去。
  梁永城看着恢复的不错,坐轮椅上一边慢慢吃着水果一边说起生病经过,语气没什么大不了:“前阵儿还在家好好的,结果体检报告出了问题,跑医院一顿检查,莫名其妙就挨了个刀子。”
  “少抽点烟。”梁絮就说了这一句,梁永城向来是报喜不报忧的人,问了白问。
  梁永城想去住院楼下花坛,梁絮怕等下应教授来了不好找,只将梁永城推到楼道阳台边,栏杆下望去,就是花坛,太阳一半照着一半遮着,空气还很寒凉,远处高楼耸立的雾气未散。
  几个护士和一个扫地大妈过去了,梁永城坐在栏杆边轮椅上往下眺望,玻璃碗里的水果去了大半,左右无人,朝梁絮伸出手。
  梁絮陪边上坐着,挑眉看向梁永城:“干什么?”
  “烟。”
  梁絮简直要发毛了,什么人呐,昨天肺癌挨完刀子今天就要抽烟,嫌命太长是吧,忽然就懂了那年阑尾炎,要抽烟陆与游是什么心情,梁絮瞪着梁永城说:“你能抽烟?你心里没点数?”
  梁永城看她一眼:“现在让你戒烟,你能戒?”
  梁絮便没话说了,为了让梁永城抽上口烟,做小偷一样,悄悄从包里摸出一支烟,连着打火机递过去,梁永城要接,她说:“就一口。”
  梁永城倒潇洒,瞧了眼没人,捧着打火机点燃,就烟缭雾绕痛痛快快吸了口:“你何阿姨管着我就算了,你也管着我。”
  梁絮盯着他,一口完了,伸手要接走,梁永城也不耍赖,拿着烟乖乖给她,梁絮按灭猫着腰扔进不远处垃圾桶,这才松了口气。
  个老混蛋。
  记忆中,梁絮从小到大梁永城重病住院,连这一次有三次。
  一次梁絮小学,梁永城跟着越野车队从川西回来,在离家几十公里高速上出了车祸,手伤就是那时候落下,复健完左手食指还是没了知觉。
  一次那年疫情快结束,天空都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色彩,雾霾散不去。
  梁永城也是从来不把自己性命当回事,从来对天命藐视。
  记得那时梁絮还小,被带去医院看梁永城,忍不住趴梁永城病床前掉小珍珠,梁永城还壮年,也是这般潇洒风流靠病床上抽烟,随手抽了纸巾扒拉起她小脸给她擤鼻涕,笑的狂妄:“你爹还没死呢,哭什么丧,韫,乖啊,不哭了,爸爸要陪韫韫一辈子,看着韫韫事业有成顶天立地。”
  小梁絮转头哭的更伤心了,上学小孙司祎问她怎么了,小梁絮说我爸爸要死了,梁永城出院后好一顿教训。
  这一次也一样,梁永城继续坐那儿吃水果,任谁看都是好病人,说一句:“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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