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冯夏接任副所长一事再无人置喙,九尾的立项书也递交上去了,项目成员也就位了,等上头的审批资金拨下来,项目就立刻开始,冯夏预估着大概就是这两天时间了。
  她的立项申请一向通过的很快,拨款也是,冯夏只觉得是科技部办事效率高,她没有意识到,上头是给她特意开辟了一条绿色通道,上头对她这个大宝贝,重视着呢。
  果不其然,第二天下午,冯夏的立项审批就通过了,这次冯夏申报的经费是二十万,这是有史以来冯夏申请的经费最多的一次了,上头还是毫不犹豫给了,而且是一次到位,不得不说,上头对冯夏,那是非常信任,这个年月国家经济刚刚腾飞,二十万,可不是个小数字。
  还有一些需要从国外购置的仪器,列表已经交给了科技部那边,那边也不敢怠慢,立刻着手和国外有关部门谈起了采购事宜,后世被称之为战场绞肉机的【九尾计划】,就这么正式开始了。
  京都的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大坝村的村民也早早下了工。
  今年是冯金莲冯金桂上大学的第四年,连冯金宝和冯承宗都上了小学四年级,现在已经不是吃大锅饭的年月了,包产到户,自家种自家的地,花多少心思收获多少粮食,冯石柱和老太太也越发老迈了,冯家小院也越发破败了。
  冯爱国夹着一根香烟,改革的春风到底是也吹到了这山间小村落,从村里小卖部越发丰富的商品和镇上越来越多的商铺就足以窥见一斑,冯爱国手里的香烟,正是小卖部最畅销的产品。
  张玲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坐在凳子上的她有点儿像一尊半是腐朽的木雕,她声音嘶哑干涩:“爱华,你是个什么主意?也和爹娘一个意思?”
  冯爱华没说话,冯爱国使劲儿抽了一口烟,舒展开眉眼,替自己大哥回答道:“大嫂,你看看这门亲事多好啊,人家可是镇上粮厂的主任呢,能看上咱们金桂那是咱们家丫头的福气,你还有啥不满意的,咱们爹娘也是为了金桂好啊,咱们乡下丫头哪里找得到这么好的婆家。”
  冯金桂冯金莲俩姊妹今年二十四,还在念大学,但是俩姊妹也是勤劳能干的,这两年靠着摆摊和给人补课也挣了不少钱,除开自己衣食住行和学费,其他基本都拿来补贴家用了,就说去年俩姊妹将近拿回来200多块钱,那都是俩姊妹一点点从牙齿缝里头扣下来的啊!
  就是为了让家里同意她们把大学读完。
  张玲这个娘看的心疼啊!这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哪有不心疼的道理啊!
  偏偏就这样家里还不满意,冯金桂去年过年回来置办年货,结果被镇上粮厂的那个什么主任看到了,年一过就跑来提亲,张玲当时看见那人真是恨不得把人打出去。
  四十的男人,之前有个老婆,因为成份问题跟人离婚了,还有个十五的儿子,想来娶她女儿,凭什么啊!这男人比她和冯爱华都大不了多少,这哪是嫁女儿,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啊!
  张玲心尖都在滴血。
  偏偏家里人都觉得这门亲事好,冯石柱还和那人推杯换盏,喝着酒就拍胸脯同意了亲事,他怎么能不恨!
  孙女的命就这么贱吗?!
  不是说女人也能顶半边天吗?!
  张玲一个人,做不了什么,她默默的询问着冯爱华,询问她女儿的爹,冯爱华听着弟弟说的话,没反驳,他心里也这么想,毕竟那可是镇上的粮油厂主任啊!他们一家能和这样的人物结亲,那是祖坟冒青烟了啊!
  张玲窥探到男人脸上一闪而逝的兴奋,她什么都明白了,虎度尚且不食子,冯爱华,不堪为人父。
  张玲手掌被自己掐的都是指甲印子,一道道血口彰显了她内心的不平静,但是她说出的话又是这么平静:“好,明个儿我去镇上一趟,给金莲金桂去个信儿,让她们回来一趟,再怎么说,两人也要见一面才是。”
  冯爱国见张玲想通了,夹着烟高兴道:“对啊,大嫂你能这么想就好啊,你赶紧把侄女儿喊回来,要我说那大学就不正经,女娃娃把心都读野了。”
  张玲颔首,扭头端着一盆衣服往河边走,无人看见,她扭头的瞬间一滴晶莹的泪珠儿溅落进黄土地里,只余女人面上一双眼,坚定无比。
  第152章
  一封信,从大坝村寄到省里大学,有多难呢?
  张玲先是领着自家儿子冯金宝去了县里一趟,四年级的学生写一封信还是没问题的,张玲说的很细,冯金宝一个字一个字的都按照自己老娘说的写了,张玲去邮局买了邮票将信寄走,才微微出了一口气。
  她蹲下身,半搂着小儿子,问道:“回去和你爹怎么说记住了吧?”
  冯金宝含着一颗糖,乖巧点点头,他都知道的。
  张玲还是不放心,又补充了一句:“你两个姐姐对你那么好,你一定要按照娘的话说,要不然以后两个姐姐就再也不会回来了,知道吗?”
  冯金宝拍拍胸脯,保证道:“放心吧,娘,我都知道的,我绝对不乱说。”说完后小孩儿从兜里剥了一颗糖塞在张玲嘴里,小小声道:“娘,我都知道的,你别怕,等我长大了,爹就不敢打你和姐姐了,你别怕,我很快就长大了。”张玲抱着小儿子一瞬间泣不成声,好似杜鹃啼血。
  一封信从镇上寄到学校,又要几天呢?答案是:五天。
  “教育学冯金桂,教育学冯金桂在不在?有她的信。”
  校门口门卫大爷拿着个大喇叭叭叭喊,冯金桂还在琢磨上午老师讲的题呢,就被身边的朋友用力推了推,才回过神,听到大爷的喇叭声,高高兴兴跑去取信。
  读了四年大学,冯金桂一共收过四次来信,三次是冯夏寄来的各种衣物钱票都有,一次是张玲寄过来的冬衣,现在能收到信,她很高兴。
  初初看见薄薄的信件,冯金桂还想着是冯夏寄来的,自家老娘应当不舍得花钱寄一封信过来,她脑子里还琢磨着接下来再给冯夏做两套衣裳寄过去,还可以买点东山的花生酥寄过去,冯夏爱吃这个。
  结果等到了寝室,冯金桂仔细看了下寄信地址和寄信人,竟然是张玲。她忽然有点莫名其妙的没有来的恐慌,手上有些颤抖的打开了信封。
  里头是冯金宝歪歪扭扭的字体,话说的很细,冯金桂一字一句看完了,脸色一点点苍白下来,最后竟无一点血色,一双眼,就那么直直滚下泪珠来,眼神空洞麻木的可怕。
  好在冯金桂的室友这会儿也在,同寝室住了八个人,但是就算这样,条件比起来很多人乡下住的泥屋瓦房也很不错了,因为是第一届高考,所以同寝室的年龄差也很大,20-32都有。
  一个大姐看冯金桂面色实在不对,连忙上前关心道:“金桂,怎么了?有事你给我们说说,大家一块儿想想办法。”
  冯金桂仓皇瑟缩了一下,几乎是机械的麻木的将事情讲了一遍,大姐一听立刻气愤的拍了桌子,她自己就受到过盲婚哑嫁的迫害,此刻看着冯金桂更是泪从心来,声音坚毅:“你别怕,领导早就说过,咱们新时代的妇女绝不搞盲婚哑嫁那一套,你父亲爷奶也不能强逼你嫁人,他们要敢这么做,咱们就去妇联告他们,妇联不管还有政府,政府不理咱们就去京都找领导人,他们总要给咱们做主的。别怕,我们都会陪着你的。”
  冯金桂被室友安慰了一会儿,一颗心安定许多,抹了抹眼泪,恰在这时,冯金莲也赶来了,看完信简直怒不可遏,她的脾气要比冯金桂暴躁许多,当下拿着信就骂了几声:“一群吸血鬼,我们每年拿钱回去还不够,竟还要将我们卖了,这是什么父亲啊!女儿竟然比作猪狗一般么?”
  两姊妹抱头痛哭,不一会儿,辅导员也过来了,两姊妹都是成绩优异刻苦勤奋的好学生,尤其是冯金桂,学校里已经跟她谈了大四后留校从事教育工作一事,冯金桂也毫不犹豫答应了,四舍五入就是自己人,哪里能就让这么个人才盲婚哑嫁给毁了。
  辅导员也生气啊!他们这些教育工作者,对于被封建思想迫害的妇女儿童那真是心疼啊,当下就决定请冯金桂和冯金莲姊妹的父母来学校好好商量一下这件事,最好爷爷奶奶也过来,车票钱由学校出了。
  这几年国家发展的快,从镇上到市里说实话花不了太多钱,为了两个学生,学校掏这个钱是愿意的。
  说实在的,要不是辅导员年轻又忙,他都想自己去冯金莲姊妹家亲自走一趟了。
  这边还在商讨个主意,冯金莲冯金桂见学校如此重视,那是真的眼泪都流的汹涌,膝盖一弯给辅导员结结实实跪下了,辅导员惊了一大跳赶紧把人扶起来,劝她们放宽心,有学校在,没人敢逼她们嫁人。
  在这一刻,冯金莲冯金桂无比感激冯夏姚红霞,也无比感激曾经咬牙坚持下来的自己,读书啊,多么好啊!千百年来,女儿家浮萍一般的命运,惶惶然间出现了一条坦途,以后她们也一定要让她们教的女娃娃坚持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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