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周雨不管,那眼神让她委屈想哭。她伸手去抢手机,手指抓住手机边缘,往外拽。云盐没松手,两个人隔着手机较劲,周雨的手指陷进云盐的指缝里,指甲刮过她的手背,云盐的手背被刮出一道白印子,那道皮肤红了。
  手机被拽得晃来晃去,争抢间,云盐的手本能地抬手挡了一下,手掌落在周雨脸上。
  “啪——”
  巴掌声音清脆,包厢里的歌刚好唱到副歌,鼓点砸下来。
  周雨的左脸颊红起来,云盐的手还悬在半空,手心是僵的。
  周雨转回来看她,左脸颊的巴掌印在慢慢变深,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滑过巴掌印,滑到下巴,滴在云盐的手背。
  云盐慌忙把手落下,掌心贴着那个巴掌印,手指拢着周雨的脸。
  “对不起。”云盐的声音在抖,“我不是故意的。”
  周雨往后退了一步,云盐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云盐,那一眼有委屈,有伤心,也有看透的寒心。
  她转身走了,包厢门在她身后关上,暗红色的灯光和副歌的鼓点全关在里面。
  那个时候她想,云盐,如果我走了,你会伤心吗?你会想起我吗?你会后悔吗?
  *
  周雨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初恋的味道,不是烟的味道,是云盐的味道。
  她吐出一口烟,六年前,她天真赤诚地爱过一个人,用尽全力,笨拙难看。像章鱼一样缠着她,像苔藓一样占有她,像疯子一样抢她的手机删她的好友。
  她想,她是真的有病,病了六年,还没好。
  张肆不知道这些。
  周雨有分寸,不管是她的伤口,还是云盐的伤口,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过,打碎了牙混着血往肚子里咽,她不喜欢让别人去评论是非对错,好坏还是苦果,她都自己受着,从来没有怪过云盐。
  千怪万怪,她也只怪自己。
  我说我恨你,可是我更爱你,我心疼你,我为什么要为难你。
  所以后来她走了。
  周雨说出口的都是能说的事,一些无伤大雅的,被抹掉关键的,一句带过的话。
  她和张肆是烟友,是姐妹,是可以躺在一张床上什么也不做的那种朋友。
  有一回,周雨在张肆家喝酒,喝多了就睡在他那儿,一张床,一人一床被子,和衣而睡。半夜周雨踢被子,张肆骂了一句,把被子扯回来给她盖上。
  第二天早上醒来,两个人面对面刷手机。
  周雨突发奇想:“爆爆,不然我们结婚吧,现在不都流行形婚吗。”
  张肆翻白眼:“滚,别想占我便宜,你没有人要,我有。”
  周雨切了一声。
  张肆嘴贫:“哦,这么多年还忘不了初恋啊。”
  周雨把枕头砸过去。
  张肆问:“所以你当年到底为什么走。”
  周雨把烟点上:“唉,我那会儿太年轻了。”
  张肆白眼:“废话,谁没年轻过。”
  周雨说:“我觉得她不爱我。”
  张肆看她:“那现在呢。”
  周雨吸了一口烟:“不知道,她说她找了我六年。”
  张肆拿着枕头撑脑袋:“你当年让她删林柚,她不删。你觉着她不爱你,不在乎你。”
  周雨点头:“嗯。”
  张肆语气认真起来:“那你有没想过,她不删,是因为她觉得不需要用这种方式证明什么。”
  周雨疑惑:“什么意思。”
  张肆手里玩着打火机:“她觉着你应该相信她,你不信她,她也难过。”
  周雨把烟掐灭,她想起ktv那晚,云盐的手贴在她脸上,说对不起。
  她当时哭了,不是那一巴掌,是因为云盐的手在抖。她第一次看见那个对谁都淡淡的,从不失态的云盐,在她面前慌乱起来。手是冰凉的,声音是颤抖的,她想起来,当时云盐的眼睛里,好像也有泪光。
  周雨把烟盒掏出来,抽出一根初恋。
  张肆看了一眼:“又抽初恋啊。”
  周雨嗯了声。
  张肆意味深长:“不会真的被初恋抽过吧。”
  周雨笑了一下,没说话。
  *
  周雨还有一个酒友,叫桑霁,在酒吧认识的,两人不打不相识。
  那天周雨一个人坐在吧台喝酒。
  这件事说来话长,那会她刚到公司不久,业绩被一个老员工独占了,她在办公室大骂那个人厚颜无耻,服装厂订单她去对接的,布料市场她亲自跑的,直接在办公室发了一通脾气,都是跟张肆学的,骂得又脏又毒。
  然后她休了几天假不上班,公道自在人心,大家也不是傻子,事情闹大,领导知道了,把她叫到办公室,把那人独占的部分还了,用现金给的,说姑奶奶,你的奖金。
  周雨心情好了,说谢了,下了班就去喝酒。
  出了社会磨炼,见的人多了,也懂对什么样的人就要用什么样的脾气,该发火时就发火,不然别人以为你好欺负。
  眼前酒杯就被人碰到了,湿了自己裤子,那人还想走。
  周雨直接拽着那人衣服往回拉:“喂,你没长眼睛啊。”
  桑霁这天正好和客户谈好合作出来,从旁边经过,转身时西装外套碰洒了周雨的酒,她没注意。
  听到这话她本来想骂,转头看见一个美人嗔怒,心情瞬间大好,优雅俯身致歉,说赔你一杯。
  周雨伸出手指,说赔三杯,桑霁说行。
  后来两个人喝了不知道多少杯,周雨趴在吧台上,桑霁靠在椅背上。
  周雨说你酒量还行,桑霁说你也不错。
  从那以后的每个周末,只要周雨不加班,就去那家酒吧喝酒。
  桑霁在投行上班,比她大几岁,平时穿职业装,制服衬衫包臀裙,黑丝配高跟鞋,妆容明艳大方,好一个都市精致丽人。
  到了周末,纷纷脱下伪装,换上舒服的t恤短裤,穿着拖鞋,坐在吧台边,两个屌丝一杯一杯喝到打烊。
  她们聊的东西很散,有时是聊工作,有时是聊碰到的一些煞笔人才,有时什么也不聊,就坐着喝酒。
  有一回桑霁突然对她说,你这个人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心里藏了很多东西。
  周雨说放屁,别以为你有多了解我,桑霁摇晃着酒杯,说你每次喝多了就不说话,盯着杯子发呆,是在想人。
  周雨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没接话。
  周雨的生活就是这样,除工作以外,烟,酒,游戏,吃喝玩乐,她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身边围着狐朋狗友,看起来丰盛,什么都不缺。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什么都没有。
  这么多年,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却失去了心底最重要的人。
  张肆说得对,她嘴硬。
  她后悔。
  桑霁说得对,她在想人。
  她心里有一个忘不掉的人。
  可爱上一个人,就有了高自尊,怕被看穿狼狈,于是赌气,较劲,暗自丈量谁爱谁更多,人变得斤斤计较,把小事攒成“你不爱我”的证据,攒够了,觉得对方不爱了,于是转身决然离开,又在往后的很多年里,在无数个夜里反复后悔。
  后悔自己意气用事,后悔做事太绝,什么回忆都没留下,想怀念的时候,满腔思绪如同孤魂野鬼,灵魂无处栖身安放。
  她想云盐,云盐的声音,云盐的眼睛,云盐笑着看她的样子,云盐身上的香气。
  周雨已经快淡忘了,在她觉得自己再也抓不住的时候,云盐又出现了。
  她的灵魂,找到她了。
  作者有话说:
  回忆篇章,周雨视角的六年。
  第8章 雨
  那天拍摄,两人意外地没有产生任何交集,拍摄顺理结束,皆大欢喜。
  周雨松了一口气,同时心里空落落的。
  茶水间,周雨推门进去,走到饮水机前面接水,云盐端着咖啡杯从她身侧走过去,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经过的时候步子慢了半拍,周雨的呼吸也跟着慢了半拍,然后云盐推门出去了。
  周雨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烟味,今天抽的是江南韵,桂花味很重,甜得发腻,云盐一定闻到了。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躲云盐的,自己也说不清,每次靠近云盐,她都会下意识往后退半步。
  不是不想靠近,是怕身上的烟味熏到她。
  云盐不抽烟。
  她身上是茉莉花香的味道,像雨后把茉莉花瓣泡在冷水里,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端起来闻到的第一缕香。周雨以前最喜欢这个味道,走在云盐旁边,风吹过来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她那边偏一点,云盐问怎么了,周雨说没怎么,风大。其实风不大,是她想闻那股茉莉花味。
  现在周雨身上是烟味,爱喜的薄荷,江南韵的桂花,百乐酸奶的甜腻,利群的浓呛,各种各样的烟味混在一起,周雨自己闻不到,抽烟的人闻不到自己身上的烟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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