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云盐今天穿了一件极简小白裙,清冷干净,头发披下来,吃东西的时候偶尔会把碎发别到耳后。
  周雨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膝盖在桌布下面轻轻碰了一下又同时移开,然后过了几秒,又碰上了。
  第一杯酒大家说些场面话,第二杯桑霁说敬周周之前大病初愈,多谢云盐妹妹照顾,第三杯是张肆倒的,他话不多,喝酒痛快。
  几杯下肚,气氛松下来,话也开始往没边没沿的方向跑。
  转折点出现在桑霁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然后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说起来,云盐妹妹,你知不知道周周第一次跟我们喝酒的时候,喝了多少就倒了?”
  张肆闷笑了一声,竖起两根手指。
  “两杯?”云盐偏过头看周雨,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又有一点好笑。
  “啤的。”张肆补充。
  “小趴菜,”桑霁翘着嘴角,“那会儿她整个人往桌子上一趴,跟断电了一样,怎么叫都叫不醒。我大半夜把她从酒吧里扛出来,她一米七的个子,跟扛一袋水泥似的。”
  云盐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周雨伸手去捂桑霁的嘴:“你够了啊——”
  桑霁灵活地躲开,眼睛往云盐那边瞟了一眼,看见云盐正笑着看周雨,目光里那种柔软的纵容几乎不加掩饰,于是桑霁决定再加一把火。
  “后来更绝,”桑霁喝了一口酒,清了清嗓子,“我把周雨扛回家,结果张肆那时候我第一次见,我心想这男的谁啊大半夜的跟着我们,别不是什么坏人。张肆也看我眼生,觉得我鬼鬼祟祟的。然后——”
  “别说了。”周雨把脸埋进手里。
  “然后我们俩就在周雨家门口打起来了,”桑霁说得眉飞色舞,“周雨躺在地上睡得跟死了一样,我跟张肆从门口打到电梯间,从电梯间打到楼下,最后保安报了警。三个人,一个醉得不省人事,两个互殴的,全给拉派出所去了。”
  桑霁说着说着自己笑倒了:“在派出所我说的第一句话是……”
  张肆这时候终于开口了,他捏着嗓子学桑霁的语气:“警察同志,我真的以为他是来偷周雨的。”
  云盐彻底笑出声来,整个人往周雨那边歪了歪。
  周雨偏过头看她,看见她笑得眼角都弯了,包间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个笑容照得格外清晰。
  她忽然就不想捂桑霁的嘴了,但是周雨注意到,云盐笑着笑着,端酒杯的频率变高了。
  云盐喝酒很安静,不像桑霁那样花哨,也不像张肆那样一仰而尽。她把杯子举到唇边,抿一口,再抿一口,酒液顺着杯壁慢慢往下走,像在一边喝,一边想事情。
  她眼睛里的笑意还没完全散去,可那笑意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回收拢。
  糗事是听笑了,可听完了之后呢?
  云盐把杯子放下,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她在想,周雨喝醉的那天晚上,是桑霁和张肆把她扛回家的,他们知道周雨喝多了是什么样子,他们见过周雨趴桌子的模样,见过周雨不省人事被扛着走的模样,他们和周雨之间有一段她从未参与过的、漫长而亲密的时间。
  那些年她不在的时候,是这些人陪着周雨。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心中滋生了一种自己惊诧,却不意外的贪念。
  周雨,那些本该是属于我们的时间,我们的回忆,我们的亲昵。
  可如今,没有我们,只有你,我。
  只剩下你我,不再是我们。
  第14章 雨
  第二局转场去了酒吧,张肆提的,桑霁立刻响应。
  周雨看了云盐一眼,云盐说好啊,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周雨注意到她起身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她好像有点醉了。
  酒吧是张肆朋友的店,不大,灯光暗得恰到好处,角落里有个驻唱在弹吉他,他们选了靠里的卡座,桑霁拉着张肆去点酒,沙发上就剩周雨和云盐两个人。
  音乐声不大不小,刚好能盖住邻桌的交谈,又不会淹没身边人的呼吸。
  云盐坐下来之后就没怎么说话,她的包放在身侧,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周雨往她那边靠了靠,肩膀隔着衣料轻轻挨上她的肩膀。
  “怎么了?”周雨低声问。
  “没怎么。”云盐回答得很快。
  周雨没追问,也没移开肩膀。酒吧的灯光是暧昧的琥珀色,把云盐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因为呼吸而轻轻颤动着。周雨看着那片阴影,忽然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被很轻很轻地揪了一下。
  桑霁和张肆端着酒回来了,四杯颜色各异的鸡尾酒摆上桌,桑霁把其中一杯推到云盐面前,是那种很漂亮的橘粉色,杯沿上夹着一小片橙子。
  “尝尝,这杯叫‘落日飞车’,”桑霁冲她眨了眨眼,“我特意让调酒师给你调的。”
  云盐端起来抿了一口,酸甜的果味先涌上来,然后是伏特加的后劲,温温热热地从喉咙烧下去,她放下杯子,舔了一下嘴唇上沾到的液体。
  周雨看着她的舌尖扫过下唇,然后飞快地把视线移开了。
  桑霁开始讲周雨另外的糗事,她说周雨有一回在她家看恐怖片,明明吓得要死还要装淡定,结果桑霁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周雨把所有房间的灯都打开了,理由是“怕桑霁上厕所摔着”。
  张肆难得话多了几句,补充说周雨第一次去他家做客,把他养的仙人掌浇了整整一壶水,那盆仙人掌三天之后烂成了一滩泥。
  云盐一边听一边笑,笑得很轻,酒杯却喝得越来越快。
  到后来桑霁开始讲更离谱的事。
  “有一回,”桑霁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周周帮我搅黄了一场相亲。”
  云盐的眉毛动了一下。
  “那男的是我妈同事的儿子,推不掉,懂吧?就是那种阿姨跟你说小伙子条件特别好你一定要见见,不见就是不给阿姨面子。”桑霁说起这个就来劲,语速都快了,“我想着去就去吧,吃顿饭又不会死。结果这大哥一坐下来就开始聊他的创业计划,什么区块链赋能实体经济,讲了二十分钟不带停的,我脸上的笑都快焊住了。”
  “然后呢?”云盐问。
  “然后我就去了趟洗手间,”桑霁说,“给周周打了个电话。”
  周雨在旁边把脸转向墙壁。
  “我跟她说,姐妹,救我。她就问‘怎么救?’”桑霁模仿周雨当时的语气,压低嗓音,表情严肃,活像个即将执行任务的士兵,“我说你扮成我女朋友,来捉奸。”
  云盐偏过头看了周雨一眼。
  周雨正在研究卡座旁边那盆绿萝的叶片纹路,研究得非常专注。
  这叶子可真叶子啊,哈哈哈。
  “我让她半小时之内到,”桑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结果她二十分钟就到了。进门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打扮成什么样了?”张肆难得主动问了一句。
  桑霁放下酒杯,坐直了身体,双手比划起来,她的动作很大,大到周雨隔着一个云盐都想伸手捂她的嘴。
  “不愧是服装设计学院优秀毕业生啊,”桑霁啧啧回味,“从头到脚,那叫一个大变活人,活脱脱的一个性感妖精。”
  周雨伸出一只手臂撑在桌子上,挡住自己的半张脸和云盐的视线,她一直盯着绿萝那边,心想这叶子可真绿啊。
  “首先,裙子,”桑霁说,“一条银灰色的鱼鳞闪片短裙,灯光底下反光,走一步闪一下,走三步闪成迪斯科球,周周穿上,那腿是腿,腰是腰,胸是胸,身材好得我都流口水了,我想姐妹你平时藏得挺深的啊。”
  云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她的表情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端杯子的那只手,指尖在杯沿上按得比平时紧了一点。
  “然后鞋子,十公分细跟。周周平时穿什么?运动鞋,板鞋,马丁靴。我没想过这辈子还能看见她穿着恨天高,当然她走路姿势有点奇怪,全程像放慢了三倍数,估计那鞋子她自己也穿不习惯,时不时扶着墙和路过的桌椅,一路走过来,那餐厅的人全都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刚上岸的美人鱼正在适应陆地生活。”
  张肆在旁边闷笑了一声。
  “她戴了假发,”桑霁比了个往头上套的动作,“大红色长卷发,到腰的那种。本来说是专门为漫展准备的,没想到先为我用上了。那顶假发质量特别好,戴上之后整个人气场直接拉到两米,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那种御姐。”
  “还有妆,”桑霁越说越来劲,“她画了全妆,粉底很白,眼线往上挑,眼影是金棕色带闪,嘴巴是烈焰红唇,涂的迪奥999正红,还是我上次送她的那只,我看她,感觉是周周的第五人格觉醒了。”
  云盐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知道是被逗笑的还是被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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