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她很少哭。
  唯一一次是来北京的第三个月,发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躺在半地下室的床上,头顶那扇小窗户透进来的灰色的光。
  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大学时有一回她发烧,周雨翘了课来照顾她。
  周雨不会做饭,用电煮锅给她煮了一锅白粥,米放太多,水放太少,煮出来稠得像浆糊,上面还浮着一层没搅开的米疙瘩。
  周雨端过来的时候自己先尝了一口,脸皱成一团,说好难吃,你别吃了我重新煮。
  云盐接过来吃完了,一口一口,把那一碗浆糊一样的粥吃得干干净净。周雨坐在床边看着她吃,眼眶红红的,说云盐你怎么这么好。
  她说不是我好,是我太饿了。
  周雨就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笑得很开心,那个笑容她一直记了很久。
  在盛夏,北京三十九度的深夜,只有一个旧风扇呜呜地转。
  云盐终于把脸埋进那个永远带着潮气的枕头里,闷闷地哭了一场。
  后来她不哭了。
  她把周雨的名字写在便利贴上,贴在床头,每天抬头就能看见。那两个字像一枚钉子,把她钉在这个城市里,钉在她选的那条路上。
  在北京漂泊的日子很苦。
  从一个没有背景人脉的实习生做起,替人跑腿,替人加班,替人做别人不愿做的琐碎活。她被客户骂过,被上司刁难过,被同事抢过功劳。但她没有争辩,只是在所有人都走了之后,重新坐下来,把被抢走的东西再做一遍,做得更好。
  第三年,她搬出了地下室,租了一间朝南的单间。搬家那天,她把墙上的便利贴揭下来,上面“周雨”两个字已经被地下室的水汽洇得有些模糊了。
  夏天,她从一个客户的公司出来,路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排花,芍药和栀子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傍晚的热风里轻轻晃着。
  她停下来看了很久,久到花店老板出来问她要不要买一株,她摇了摇头,走了。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的不是芍药,是周雨,和她的19岁。
  大学有一回,她们去逛夜市。
  周雨在一个卖花束的小铺子前蹲了很久,拿起一朵栀子花放在鼻子底下闻,说小盐,它好像你,你身上就是这个味道,好香。
  云盐笑了笑,周雨这个人,一会儿说她是芍药,一会儿说她是茉莉,一会儿又说她是栀子花,她搞不懂周雨。
  但是她记住了,周雨笑着说你就是栀子花的样子,她从此以后只买栀子花味的东西。
  她想让周雨记住她的味道。
  不能忘掉。
  栀子花味的沐浴露,洗发水,护手霜,云盐整个人像一棵会走路的栀子花,走到哪里香到哪里。
  周雨有次从背后抱住她,把脸埋进她头发里,闷闷地说你好香。云盐在她怀里转过来,仰起头看她,周雨说不要动让我抱会,我怕我以后就闻不到了。
  云盐说怎么会闻不到?
  周雨说,万一我们以后分开了呢。
  云盐把她抱住,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不会的。
  那个“不会的”后来成了她抽屉里的一摞信。
  *
  从分开后的第一年开始,每年周雨生日那天,云盐会写一封信。
  第一年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
  第二年她换了信纸,买的一叠素色的信笺。
  第三年的信里,夹了一小片压干的栀子花瓣。她花瓣夹在信纸里,慢慢变干,变成脆弱半透明的黄白色。
  第四年的信写了很久,写到凌晨,写废了三张纸。
  粥粥,我成名了。如果你在的话,你一定会很高兴,你一定会说小盐你好厉害,然后拉着我去庆祝。你会带我去吃什么?旋转火锅吧,你喜欢吃的。你那时候总是省钱,我知道你把生活费省下来给我买颜料,自己吃食堂最便宜的菜。我装作不知道,因为我知道你不想让我知道。
  粥粥,我现在挣钱了,很多很多钱。我买了大房子和车子,我们不用再像以前实习时候挤在小出租屋里生活了,我挣得比以前多很多,我可以给你做很多你喜欢吃的好东西,我可以给你买你想要的一切东西,我可以包容你所有的小脾气,我都不介意,可你在哪里。
  第五年的信很短。
  粥粥,我找了你五年,我问过所有我们共同认识的人,没有人知道你在哪里。我去过无数个你曾经跟我说过的你想去的地方,你微博里转发的想要去的城市。可是都没有你,你在哪里?我要去哪里找到你。
  你是不是在躲我?我知道,是我错了,我把你弄丢了。可是粥粥,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找到你的机会,一次就好。你不是说,你要是走了,就让我把你抓回来吗?你还记得吗?我答应过你,我不会食言的,我会找到你。
  第六年的信,她写了很长很长。
  粥粥,你爱一个人的时候,全世界都知道。
  你爱我的时候,食堂阿姨知道。每次都叮嘱不要太多油,多一些肉,多一些汤,笑着说谢谢阿姨,麻烦你了。你知道我挑食,每次提前给我打饭,把我不喜欢的葱姜蒜辣椒一点点地挑出来,你平时很粗心,但是做这件事的时候很认真。
  你爱我的时候,图书馆的管理员知道。你总是写我的名字登记,被抓住了就耍赖说我就是云盐啊,反正我是云盐的,云盐就是我,没什么区别嘛。
  你爱我的时候,你室友知道。你半夜躲在被子里跟我打电话,压着声音说想我,第二天被全寝室笑话,出去买的水果全塞给我,要我多吃维生素。
  你爱我的时候,连路边卖烤红薯的大爷都知道,你说烫然后给我分开一半,把最甜的那一块掰下来递到我嘴边。
  你喜欢我,全世界都知道。
  可我喜欢你,只有你不知道。
  以前我以为,不说你也懂。我嘴笨,词不达意,我以为你都知道,后来我才明白,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确定,你需要听我说出来,而我从来没有说过。
  我以为把你画进素描本里就是说了,以为把你爱吃的菜夹到你碗里就是说了,以为在你睡着的时候替你盖好被子就是说了。
  我以为你都能懂,你没有懂。或者你懂了,但你不敢信,因为我也从来没有让你确信过。
  那个时候我太年轻,19岁心比天高的年纪,总觉得失去什么都不足惜,也觉得得到什么都是理所应当。
  得到的时候,只觉得平常,没什么稀奇,失去之后才惊觉,原来是那么珍贵,来之不易。
  那是你一腔热血的真心,却被我弃如敝履。
  是我辜负你。
  我初来北京那年,六月下了一场很久的雨,自此,这场雨在我心里,从未停止。
  这场雨带走了你,从星城开始,一路到北京,跟着我,从来没有离开过。
  我不会再去爱任何人,我只爱你。
  没有人像你,我也只要你。
  如果我们不能再相见,我也做好了孤独终老的准备。
  每一次赶通告到凌晨下班,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每一次被现实生活打得鼻青脸肿,想要放弃的时候。
  我都会想起你。
  想起你灿烂的笑,想起你说小盐你最好了,想起你抱着我,你的头发划过我脸颊上的触感,和你身上淡淡的草莓香气。
  想到这些,我就可以继续走下去。
  我已经能给你更好的生活,可我的身边却没有了你。
  你在哪里?天大地大,我要去哪里找到你?
  可我不会放弃,你知道的,我下定决心要做的事,就会一直坚持下去。
  你也在等我找到你,对吗?
  我会找到你的,粥粥。
  我答应过不会再让你哭泣,但你每次都是因为我而流泪。
  如果我说,我要我们在一起,这是不是一种奢望?
  上天,如果我已经过得痛苦,你可不可以手下留情,让我的爱人幸福,不要再让她受苦受累,她漂亮的眼睛,不应该用来流眼泪。
  我只愿她这一生平安顺遂,好好入睡。
  这六年里,你过得好吗?我很想你。
  我回头看,想的不是在黑夜里流泪独自咽下的苦楚,不是在冷战时执拗地不低头。
  我想的是你恣意张扬的笑,你眼中的光芒,你挺直的脊背和高扬的下巴,你的可爱和搞怪。
  你牵着我的手走在长街一路不放,而我任由你牵着,没有松开。
  我想,这就是我想要的。
  我想要你,我想要爱,我想要,好好的过这风霜踉跄的一生。
  我终于肯承认,那个在我心底热烈的,灼热的,烧的我浑身血管沸腾的,是爱。
  对不起,谢谢你,还有你一直想听的,但是我从来没有说过口的——
  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云盐视角写了两个版本,难以取舍,整理文档的时候舍不得删,所以干脆就放在番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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