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此事传得沸沸扬扬,震惊了整个仙门,方绣云的下场令人唏嘘不已。她出事后,她的亲朋好友一个个划清界限,唯恐与其扯上关系。
  自那以后,她的徒弟方逾仙屡次违反门规,杀生阁诸位长老担心她步其师后尘,堕入魔道,就暂时把她押入大牢沉水渊,罚她思过三年。
  三年过去,杀生阁长老放方逾仙出来,众长老问她是否知错,不料她却反问:“何错之有?”随后她扬长而去。
  众长老大怒,恨其不知悔改,欲废其修为,多亏掌院及时出面制止,方逾仙才幸免于难。
  从此天枢院的弟子名录中不再有她的名字。
  之后她何去何从,无人知晓,也无人问津。
  秦轻道:“师尊为何带她回山息门?”
  这也是众弟子心中所想。
  风聆无奈地闭上眼睛,她长叹一声,道:“方绣云曾经是我的至交好友,她逝世多年,她唯一的徒弟我不能不管。如今我找到了她,我打算收她为徒。”
  啪。
  楚怡的筷子掉到了桌上,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几乎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愕的目光齐齐望向了风聆。
  “师、师尊,我……我没听错吧?”雷尘惊得差点掉下巴,他半天缓过神来,试着向风聆再确认一遍,“您和方绣云是朋友?您真的要收方逾仙为徒?”
  风聆的眼神不言而喻。
  沐雁、楚怡和雷尘难以置信,一个个傻眼了。他们想不通,风聆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劲去招收方逾仙为徒,难道还嫌山息门不够遭人耻笑吗?
  相较之下,秦轻和叶端显得冷静多了。他们也不太认同风聆的做法,觉得此举太过轻率。
  方逾仙是一块烫手的山芋,当年方绣云出事的时候,就没人敢去踏这趟浑水,明眼人都懂得明哲保身,置身事外。即便是方绣云的师尊杨正清,他也没有为方绣云说话,而是选择了避嫌,交给其他长老处置,公事公办。
  方逾仙沦为一介弃徒,风聆此时纳她入门,这不是和天枢院对着干,让其他家看笑话嘛!
  毕竟,一旦把方逾仙归入山息门,他们日后很难不受别家诘难,弄得不好说不定就被扣上了勾结仙门败类的帽子,平白无故招惹来许多麻烦。最好的做法,或许是独善其身,不管不顾。
  风聆如何不晓得她的徒弟在想些什么,她只要看看他们的眼神,就懂他们心里的想法了。
  风聆环顾众人,道:“我只是尽故人之情罢了。换做是你们,你们会弃之不顾吗?”
  众弟子闻言,皆不敢回话。他们转眼看向他们的大师姐、大师兄。
  叶端微微一笑,悄悄抬手往旁边一指。
  其余人纷纷朝秦轻投来的殷切目光,秦轻颇有一种被人推到最前面冲锋陷阵的无奈。她只好替众人问道:“师尊,我只问一句,您真的要招方逾仙入山息门吗?”
  他们不是不能理解风聆的决定,风聆想要帮助昔日好友的弟子脱困,本来无错,应当说是仗义之举才对。奈何其中牵扯的是非太多,他们只能慎重对待。
  “是,我要收方逾仙为记名弟子。”风聆停顿了片刻,她深深叹了口气,脸上的忧愁又加深了几分,“这些年来,我从来没有放弃为她奔走。”
  “我费尽心思,想办法把她从沉水渊捞出来,可是一直没有成功。后来她终于出来了,却不知去向。直到前段时间,我终于找到了她,好不容易才劝她跟我回来。”
  “我知道你们是担心方逾仙会给山息门带来麻烦。你们放宽心,我身为掌门,我会一力护着你们,你们不必忧心。”
  风聆此言一出,众人知道,他们说什么也不管用了。
  说到底,他们都是弟子,掌门要做什么,还不是掌门说了算,他们真反对了又如何?
  风聆愿意把这件事摆在明面上告知他们,说明她在做决定之前,肯定已经深思熟虑过了。
  况且方逾仙也只是个记名弟子,不算正式入门。
  楚怡道:“师尊要做什么,自然有师尊的道理,无论做什么,我都全力支持师尊。”
  雷尘紧随其后地附和道:“我绝无二话,全听师尊吩咐。”
  叶端和沐雁没有表态,但他们脸上的神情表明他们没有异议。
  秦轻望向风聆道:“师尊,山息门由您做主,我和楚怡、雷尘他们一样,谨听师命。”
  南烨抚掌笑道:“不错,不错,我们山息门上下一心,这是再好不过了。”
  风聆心情大好,忧心忡忡的面孔上总算有了一点笑意。她拿起筷子,碰了碰碗。
  “从明日起,方逾仙就是你们的师妹了,你们要好好待她,切不可怠慢。吃饭吧,再不吃,饭菜就凉了。”
  晚饭结束,众弟子散去,今夜轮到秦轻留下来收拾厨房。
  风聆停在门前,忽然出声叫住了秦轻:“轻儿,你忙完后来玉殿一趟,我有话要对你说。”
  秦轻身形一顿,脸上闪过疑虑,她没多问,应了声是,就又忙活去了。
  清冷的月光透过殿门,投下一缕透亮的清影。
  风聆立在空寂的大殿中,抬头仰望着前堂那尊无脸玉像,神情很是哀伤。她在看一位故人,一位罪无可恕,永远不能被光明正大提及的故人。一个山息门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绝口不提的人。
  “师尊……”
  风聆背后响起秦轻微弱的声音,她脚步极轻地踏入殿内,生怕惊扰到里面的人。
  “轻儿,你来了。”风聆微微侧头,却又很快地转了过去。
  秦轻在她转头的刹那看见了一双泛红的眼睛,那眼中似乎闪过一滴晶莹的泪光。她顺着风聆的目光望向那尊玉像,只瞥了一眼,她飞快地移开了视线,再次看向了风聆。
  “师尊,您这回出去这么久,还是无功而返吗?”
  风聆没有回答,她一动不动地定在玉像前。
  “如果一直找不到呢?”
  “那就继续找。”许久,风聆那不可动摇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她停顿了片刻,发出无力的叹息,可随即她又坚定地说道,“只要我还在这世上一日,我就会找一日。姬无朔一日不除,天珠一日不找,我便寝食难安,山息门也永远无出头之日 ,只能遭他人耻笑。山息门所背负的罪孽必须由我亲自剔除。”
  秦轻尝试张了张嘴,却始终说不出宽慰的话。沉默了半晌,她只好改口问道:“师尊不是有话对我说吗?”她没有忘记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只是在看到风聆黯然神伤的模样,她还是忍不住多嘴一问。
  “轻儿,你不必多说,为师的事为师心里有数。”风聆突然转身面向秦轻,殿中响起她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她脸色如常,仿佛先前的一刹只是秦轻的错觉。
  “有一事我本打算明天再告诉你,可此事与你有关,我想着还是趁早与你说了比较好。”
  “师尊请说。”
  “方逾仙随我回山门的那一日,我已修书一封召飞鸟传给天枢院,今日一早我收到了他们的回信,他们不日将派杀生阁的执事长老墨云迟登门拜访山息门。”
  秦轻顿时心领神会,她大概明白此人来山息门的目的了。
  风聆目光沉沉地落在秦轻脸上,两人正好四目相对。
  “这位墨长老,你可还记得?”
  “记得,十多年前,他曾经到访过山息门。那时,楚怡、雷尘他们还没来。”
  上次墨云迟代表天枢院拜访山息门,是来确认从金灵火池里逃走的天珠是否真的在秦轻手上,以及若真是如此,他必须带天珠的主人回天枢院。
  这事最后在风聆的交涉下不了了之。风聆不知说了些什么话,使墨云迟相信,天珠继续留在这个小山门,要比留在天枢院安全得多。
  如今看来,好像确实如此。山息门数年来风平浪静,比天枢院安稳多了。
  自那以后,风聆时常与天枢院通信。她经常外出,一去就是三五载,她不在的时候,门中事务全都交由南烨打理。她每次出去,多半是去追查她的师兄姬无朔和另一半天珠的下落。
  这些年她明里暗里帮天枢院解决了不少麻烦,但凡可能和姬无朔沾上关系的任务她都竭力相助,可换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她等待了太久,比谁都还渴望找到姬无朔和天珠。
  可秦轻他们没想到,风聆竟然还能忙里抽闲,为方逾仙四处奔走。
  这次墨长老再度拜访山息门,原因无非有二,其一是赤蕊灵珠,其二是方逾仙。
  天枢院一直想讨回赤蕊灵珠,却碍于珠子认秦轻为主,秦轻又是风聆的弟子,他们找不到正当理由要回来,只能让珠子跟着主人走,留在山息门。
  而方逾仙可就难说了,还不知她将来要面临怎样的处境。
  山息门在外头的名声本就不好,再来个方逾仙岂不是雪上加霜,也难怪楚怡他们十分反对。
  风聆考虑到此前种种,对秦轻语重心长道:“轻儿,你是大师姐,山息门所有弟子中,就属你品性最宽和稳重,为师最信任的就是你。墨长老来者不善,怕是要刻意针对方逾仙,你可要小心应对,多加照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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