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再打开家书,是秦执渊狂狷漂亮的字。
“卿卿阿玉,边关战事一切顺遂,我无恙。不知你在京城平安否,是否思念我,长夜漫漫,辗转难眠,念你。”
宋清玉看了一会儿,提笔写了一封回信,递给徐福贵。
“送去。”
这几个月秦执渊几乎每一处都会借着传战报的机会夹带一封家书回来。虽然送得频繁会显得烦人,但正是这样的频繁抚平了宋清玉心中的不安,他知道秦执渊还活着,知道他没有受伤,这样才能安心。
此刻,边境。
秦执渊带着一队骑兵歼灭西宁一支小队,西宁士兵骑着马仓皇逃窜,像是在大漠里漫无目的地奔跑。
周围风沙太大,让人有些看不清物体。
副将带着一队人马追了过去,那西宁人跑得太过散漫,反而像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秘密,秦执渊忽然感觉不对。
一切都不对,连周围的风声,好像都停止了。
“不对,撤兵,退回玉凌关!”
将士们收到命令匆忙撤离,可来不及了。
风里传来一阵阵令人心颤的声音,那是马蹄的鸣响,是西宁铁蹄踩在沙地上的声音。
西宁的矮种马在沙漠里不惧风沙,跑得又稳又快,占有天然的优势。
有埋伏,他们被包围了!
第98章 君王死社稷
风骤然狂暴,卷起漫天黄沙,遮天蔽日,大漠的暗光都被吞噬得只剩昏黄。
秦执渊勒紧马缰,玄色披风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抬手按住腰间佩剑,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起伏的沙丘。
“列阵!弓箭手在后!”他的声音穿透呼啸的风沙,沉稳而有力,瞬间稳住了略显慌乱的军心。
将士们迅速行动,厚重的盾牌在身前,弓箭手弯弓搭箭,箭头直指风沙中渐渐清晰的黑影。
那是西宁的铁骑,黑压压一片,如同从地狱涌出的潮水,马蹄踏碎黄沙,带着一往无前的凶悍气势。
西宁士兵向来凶悍,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战斗的灵魂。
“陛下,是主力!他们故意示弱,引我们深入!”副将策马奔回,声音里带着一丝急色。
秦执渊面色冷冽,目光锐利如刀。
他早该察觉,西宁王庭新败,怎会派出如此散漫的小队?分明是诱敌深入的诡计。
只是他连日征战,心中又牵挂着京城的人,竟一时失察。是他刚愎自用,行差踏错。
“死守待援!玉凌关的援军半个时辰内必到!”
话音未落,西宁铁骑已冲至近前。马蹄声如惊雷,喊杀声震耳欲聋。
箭雨如蝗,射向大盛军阵,却被盾牌牢牢挡住,只发出密集的“笃笃”声。
双方短兵相接,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大漠,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黄沙。
秦执渊一马当先,长剑舞动如电,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片血花。
他武艺本就高强,此刻身陷重围,不见颓势,反而激起了骨子里的狠戾。
玄色的战袍很快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正当众人厮杀之际,不远处的沙丘上,一位手臂巨力的弓箭手拉开一柄重达百斤的重弓,锋利箭头对准了秦执渊。
秦执渊刹那间感应到什么,回过头来,只见到紧绷的线上寒光闪出,竟是三箭齐发!
副将回过头来,目眦欲裂,眼中闪过惊慌,“陛下!”
三箭破空而来,带着撕裂风沙的锐响,直取秦执渊要害。
他旋身挥剑,铛铛两声,击落左右两箭,可第三支箭太快,太狠,正中他左肩下方,深没入肉,刺穿肩背。
“噗——”
秦执渊闷哼一声,身形猛地一震,鲜血瞬间从伤口喷涌而出,染红玄色衣甲。
他握剑的手微微一颤,却硬是没退半步,反手一剑劈翻近身的敌兵,厉声喝道:“继续杀!援军即刻便到!”
“陛下!”亲卫疯了一般冲上来护主,刀光剑影将他团团护住。
秦执渊只觉左肩一阵剧痛,紧接着一股麻痒顺着血脉往上窜——箭上有毒。
他咬碎牙,强行压下那股眩晕,长剑依旧稳如泰山,每一次劈砍都带着雷霆之势。可视线渐渐发花,耳边厮杀声也变得遥远,只有一个念头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不能倒。
不能死在这里。
京城还有玉儿,还有孩子……他答应过,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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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报,急报!”
飒踏战马飞跃过几千里的风沙与霜雪,信使高扬马鞭,凌空狠狠抽在马后腿上,马儿甩着鬃毛狠狠嘶鸣一声,一路畅通无阻往宫内狂奔,一直到大明宫的长阶前。
信使翻身下马,捧着战报一路奔入大明宫。
彼时宋清玉正在案前拿着奏折,与几位朝臣商议政事。
“君后,边关急报!”信使喘着气跪倒在地,将信函高举过头顶,“陛下在边关遇险,尸骨无存。宋将军带兵寻找一百余里,未见踪迹。”
此言一出,众大臣心里咯噔一声,均是惊疑不定地看着地上的信使,又小心翼翼去看宋清玉的神色。
宋义山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信使手中的信函,转头去看宋清玉。
宋清玉坐在座椅上,没有任何动作,刹那间,面上血色尽失。
察觉到父亲的目光,他强自镇定伸出手,“给我看看。”
宋义山迟疑片刻,上前将那封信函递入宋清玉手中,“一切还未定论,切莫自乱阵脚。”
对上父亲关切的目光,宋清玉点了点头,尽量克制着手指的颤抖,打开了那封信。
信中写得很清楚。陛下在玉凌关外遭遇埋伏,身中毒箭,于漫漫黄沙中消失不见。宋将军带领大军攻入西宁王庭,俘虏战俘五万余人。未见陛下。
西宁已于昨日受降,归还强占大盛的各州土地,退回大峰山以北。
宋清玉看完那封信,将信函放回桌面上,面上勉力扯出一抹笑来。
“西宁投降,这一仗,大盛……赢了。”
可是没有一个臣子笑得出来。
西宁投降,大盛取胜,这本是皆大欢喜举国欢庆的事情,可是偏偏。他们的皇帝死了。
一国之君,身陨战场,尸骨无存。
大盛成了无君之国,他们的太子,才刚满六个月。
稚子何辜。可他又怎担得起大盛的脊梁!
可没有人敢在此刻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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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玉像是不知悲痛一般,每日如常地上朝、批奏折、议事、处理政务。
太过正常了,他没有掉一滴泪,也没有露出一丝痛色,这样过于诡异的平静反而让人害怕。
连徐福贵都看出他的不正常,宋清玉在朝堂上愈发雷厉风行,毫不掩饰地展现出自己的强硬,他尽力把一切做到最好,做到极致。
一日,徐福贵入殿给宋清玉送茶时,看到君后靠坐在座椅上,指尖把玩着一只小小的风铃。
相隔数尺,他仍旧能感觉到从宋清玉身上传来的冷冽与压迫,他沉沉盯着手中的小玩意儿,修匀的指尖轻轻拨弄着,周身似有戾气,又似有说不尽的愉悦。
一个月了,距离秦执渊身死的战报传回已经有一个月了,他还没有回来,连尸骨都没有找到。
举国上下几乎认定了秦执渊已经身死,百姓们开始在门口挂上白绸哀悼,为他们死去的明君,为他们战陨的天子。
可宫里连一根白绸都没挂,宋清玉甚至下令,宫人一律不许穿白。
他始终没有公开圣旨承认秦执渊战亡,即使一个月过去,几乎所有人都认为秦执渊的确是死了,再也没有可能回来了。可宋清玉不承认。
徐福贵有些怔忡地看着眼前的君后,恍惚间以为自己看到了陛下。
太像了。
眉宇间翻涌的郁色,执物时手指的动作,甚至连高束起的发髻,都是那样的神似。
“君后,喝口茶歇息一下吧。”
从早朝到现在,宋清玉已经整整三个时辰没有休息过了,他甚至没有去汀兰台看过两位小皇子一次。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宋清玉脸上那些好不容易被秦执渊养出来的肉掉了个干净,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许多。
他整日将自己泡进政事里不愿抽身,像是怕自己一闲下来就会落入更深的恐慌中。
宋清玉没开口,他攥着手中的风铃,似乎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最近半个月以来,朝臣频频上书请求他下旨宣布陛下的死讯,由太子继任皇位。
宋清玉自然是一一驳回,只有他还不相信秦执渊死了。
“把东西放下,让我自己静一会儿。”
徐福贵早已领教过君后的固执,放下东西退下,在殿外沉沉叹了口气。
他抬头看了看山雨欲来的天色。
京城已经有了雪。
一转眼,又要入年关了。
第99章 你不在的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