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慕容瑾抬起眼,直直地盯着宋清武的眼睛,像是要从那双眼睛中看出什么来。
  但很可惜,什么也没有。
  那双眼睛太过沉静,它看过太多人间的日落,看过太多生死的宏渠,却又暗藏着闪烁星光。
  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要是我要你带我回大盛呢?
  方才他一时冲动,差点就说出了口,好在秦执渊醒的及时,才让他不至于真的昏了头。
  他原本是西宁皇子,现在又是西宁逃犯。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宋清武也不该帮他到此种地步,若是宋清武堂而皇之带他回大盛,说不定还会被安上一个通敌叛国的名头。
  宋清武是个好人,他不该害了他。
  慕容瑾摇了摇头,“没什么,记不得了。”
  他不问了,宋清武却想问,“槿,你可有心上人?”
  这话问的太直白了,慕容瑾怎么可能不懂。这世上有太多人喜爱他的容貌,也有太多人问过这句话。不过,在西宁王眼里,那些人没有资格摘走大漠的明珠,所以慕容瑾从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但此刻,面对宋清武的询问,慕容瑾很认真地思考片刻,回他,“从前没有。”
  宋清武眼前一亮,心中忽然生出一点希冀,若是没有,那他是不是也可以争取一下呢?
  他说,“槿,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大盛吗?”
  慕容瑾怔住了,他没有想到自己不敢说出口的请求竟然被宋清武问了出来,不是他挟恩图报要宋清武救他,是宋清武自己想带他回去。
  已经多久没有人这样认真地询问他的想法了,慕容瑾那双清透的狐狸眼都亮了起来,他很想答应,可最后却犹豫了,他不想骗眼前这个人。
  “宋将军,我骗了你,我不叫槿,其实我叫慕容瑾。西宁王庭的那个慕容。”
  说完,他垂下了眼睛,不想看见宋清武露出他不愿看到的神色。宋清武要是知道他的身份,肯定不会再带他回去了。他是西宁人,没有大盛人不恨西宁人,连他自己也恨西宁。
  “我早就猜到你不是普通人了。”
  慕容瑾抬起头。
  “如果你与西宁一心,又怎会被人派兵追杀,又怎么会救陛下。你救了陛下,陛下会同意你跟我们去大盛的,若是他不同意,大不了我拼上我的军功。你想和我走吗?”宋清武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慕容瑾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蹙起眉头,问,“你要我跟你回去,你想娶我吗?”
  “啊?”宋清武俊朗的面容竟然染上一丝薄红,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垂头,但眼中却有些惊喜,“你愿意吗?”
  慕容瑾说,“要是你们陛下真的同意,我就跟你回去。”
  .
  “君后,为何不喝茶?这可是本王特意从封地带来的,听闻弟媳是爱茶之人,特意选了今年品质最上乘的一批。”秦萧昀的目光落在对面宋清玉的脸上。即使已经是第二次见面,他仍旧为眼前人的容貌感到惊艳。
  宋清玉的目光扫到那茶盏上,淡声道,“本殿近日头疼,不爱喝茶。”
  话中的拒绝意味太明显,换了人在这儿恐怕早就生气了,偏生宋清玉那张脸让秦萧昀半分气都生不起来,反而笑道:“难怪我那冷若冰霜的弟弟愿意为了你犯戒,阿玉这张脸当真让人心醉。左右秦执渊已死,不若跟了我,做我的君后,可好?”
  他的军队已经将京城控制得滴水不漏,除非秦执渊死而复生,否则他想不出任何事情能影响他登基。
  第104章 逼宫
  宋清玉眼底添了几分冷色,目光几乎是在看死人了,面上却勾起一抹笑意,“如果王爷真能登基,我自当考虑。”
  秦萧昀嘲讽的笑了笑,“除非秦执渊死而复生,否则这天下除了我还有谁能继任。阿玉放心,两个孩子还小,不懂什么,本王会将他们当做自己的孩子疼爱,毕竟他们也姓秦,我不会放任他们不管的。”
  宋清玉快被他恶心吐了,面上却滴水不漏,“王爷孤身入皇城,怕是不妥当,还是尽快离宫去吧。”
  秦萧昀知道他在逐客,暧昧不舍地盯着宋清玉的脸,“这皇城禁卫军守得太过严阵以待,终究是不方便,若是阿玉想通了,就尽快将人撤了,本王也好进宫为陛下吊唁啊。”
  宋清玉含笑看着秦萧昀离去,这才收回目光,周身泛着令人畏惧的冷意,像是带刺的冰凌震慑人心。
  他吩咐身后伺候的人,“换一盏茶来。”
  小太监应了声,立刻端下去换了。
  宫女将秦萧昀喝过的茶盏收起来端下去,宋清玉看着小宫女娴熟的动作,目光落在她手上。
  小宫女感受到君后的目光,瑟缩了一下。
  “……”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宫人们已经开始怕他了?
  宋清玉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将这套茶盏拿去丢掉,我不想再看到。”
  “是。”
  宋清玉坐在凤椅上,一个人安然喝完了一盏热茶。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有人掀开了珠帘,缓步走进来。
  宋清玉站起身来行礼,“父后。”
  顾清和明显瘦了几分,显然儿子的离世对他造成了不小的打击,他眼神中的柔和更多变成了沉静。
  他眼含疼惜地看了宋清玉一眼,扶着他坐下。
  “我刚去汀兰台看过孩子们,也过来看看你。”
  “我没事父后,别担心我。”
  顾清和指尖轻轻抚过宋清玉微凉的手背,指腹带着几分常年写字的薄茧,却温软得很。
  他望着眼前这张明明还带着几分少年清隽、眼底却已覆上寒霜的脸,喉间微微发涩,半晌才轻声道:“你这双眼睛,瞒得过旁人,瞒不过我。”
  殿内静得只剩茶烟袅袅,暖炉烧得再旺,也驱不散宋清玉周身那层冷意。
  宋清玉垂眸看着案上那只新换的白瓷茶盏,瓷面光洁,半点尘埃不染,却偏叫他看出了几分孤绝。
  “我听说,端王方才入宫求见?”
  宋清玉指尖微顿,抬眸时笑意已淡得近乎透明:“父后都知道了。”
  “宫里头风言风语,哪能瞒得住。”顾清和轻叹一声,眸中沉下几分厉色,“他已经沉不住气了,你准备何时出兵?”
  宋清玉说:“最多五天,他就会忍不住带兵入宫,坐上那个他一辈子都想坐的位置。西北带兵过来最快只需要三天,明日我就下令,让哥哥带兵过来。”
  他就是要一击即中,直接处死秦萧昀。不可能再让他苟活了。
  顾清和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
  可谁也没有想到,端王在两日后的夜里忽然做了一个梦,梦到秦执渊并未身亡,在他登基之日忽然带兵出现在明堂上,下令将他处死。
  秦萧昀醒来后心悸不已,他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夜长梦多,最好的办法就是即刻带兵入主皇宫。
  就算宋清玉不肯让禁军撤兵又如何,只要入了宫,天下是他的,美人也是他的。
  梦只是梦,死人永远不可能活过来。
  第二天入夜,京城百姓们关了房门,进入梦中。
  十万士兵打着火把,想要叩开皇城的门。
  秦萧昀坐在战马上,仰望着眼前庄严恢弘的暗红色宫门。
  他并非没有野心,谁不想坐上那个万人之上的尊位,将众生如虫蚁般踩在脚下。可他生错了时间。
  偏生他比秦执曜更晚生出来,他不是母妃的长子,也不是赵家唯一的希望,他只是赵贵妃为自己的荣耀锦上添花的产物。
  母妃与赵家都将希望寄托在秦执曜身上,对他的期望这是一枚暗中为他大哥除去阻碍,助他荣登宝位的棋子。
  他怎能不恨,怎能不渴望。
  秦执曜死后,赵家只剩他了,可他被秦执渊钉死在了封地,成为案板上动弹不得的一尾鱼。
  他可以在泥潭里打滚,可以在清水里遨游,可唯独不能幻想着鱼跃龙门。
  察觉到秦执渊的杀心后,赵家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赵家有两世的从龙之功,五十年前追随先帝,五十年后追随秦执渊。
  先帝曾经暗中赐予赵家一道空白圣旨,可在家族之子犯下大错时保全赵家根脉,但不能涉及皇位更迭。
  赵家将圣旨给了秦执曜,希望他在合适的时机用圣旨打通秦执渊设下的层层关卡,登明堂,坐龙椅。
  赵家被满门抄斩时,秦执曜没有用圣旨救他们,他知道,为帝王者,不能心软。
  看吧,这么快,他就等到了机会。
  从封地到皇城,不费一兵一卒,秦执渊自以为的坚如磐石,实际上不过纸糊一般,拦不住他。
  “破宫门。”
  秦萧昀眼中闪烁着疯狂的暗光,那是被喜悦冲刷着的癫狂。
  宋清玉站在宫中一处高楼,冷眼看着远处的破门声,满街的火把燃成了星宿,群星闪烁,照亮了京城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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