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宋清玉脸上的血色瞬间淡了几分,指尖微微一僵。
  和亲的三皇子……慕容瑾。
  他记得这个人,眉目温软、气质清和,一身坤泽气韵淡得像山涧云烟,当初被西宁送来,本是要给秦执渊做妃嫔的。
  秦执渊说“一家人”,是什么意思?
  一家人……除了同入后宫、侍奉君主,还能是什么一家人。
  宋清玉喉间微涩,原本被秦执渊握住的手不自觉地收了回来,眼神逐渐变得冰冷,从他怀里退了出去。
  秦执渊原本还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发顶,鼻尖萦绕着清玉身上熟悉的浅淡气息,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安稳。
  见宋清玉挪开,秦执渊不明所以,但他向来脑子转的快,略一思索就知道是自己又说错了话。
  他这嘴怎么老说错话。
  “玉儿,你别误会,我说的一家人,是他和你大哥。你大哥向我请旨,要带他回京城。”
  “我大哥……”宋清玉有些惊讶地睁大眼,低声重复了一遍,睫羽轻轻颤动,方才紧绷的肩线慢慢松了些,只是耳尖却不受控地泛起薄红。
  秦执渊看他这副又怔又羞、眼底还残留着一丝薄怒的委屈模样,心尖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当即收紧手臂,将人重新牢牢圈回怀里,半点空隙都不留。
  “傻玉儿,”他低头,鼻尖蹭过宋清玉微凉的鬓角,声音又轻又柔,里面藏着无法言说的亲昵,“朕心里除了你,还能装得下谁?便是救命恩人,也断没有把人留在身边的道理。”
  “他与你大哥两情相悦,怕是过不了多久,宋府又要添好事了。”
  宋清玉十分诧异,一向沉稳内敛的大哥竟然有了心上人,还是那样灵动活泼的美人。不过这也是好事一桩。
  宋清玉放下心来,外面却忽然急匆匆传来脚步声。
  徐富贵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君后,皇城外有人带兵前来,与端王正面对上了。”
  宋清玉有些诧异地回头,与秦执渊目光对上,秦执渊摇了摇头,“宋将军的军队没那么快,应当要午时才到。”
  “去看看。”
  宋清玉转身就要往外走,连披风都没来得及穿,外面天寒地冻的,急得秦执渊拿上裘衣和伞就追了上去。
  站在殿外的徐富贵看到君后出来就下意识跟上去,谁料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他看到抱着裘衣和伞匆匆忙忙追上去的秦执渊,刹那间呆在了原地。
  “陛下……”
  是陛下,他跟在那道身影后面十五年了,看着他从垂髫小儿长到独当一面的帝王,绝不可能认错。
  徐富贵这一声喊得发颤,几乎要带了哭腔,双膝一软便要跪地行礼,匆匆忙忙去追宋清玉的秦执渊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
  徐富贵从地上爬起来,把眼泪抹了去。
  宋清玉到底体弱了些,走得也没秦执渊快,秦执渊脚步未停,快步追上宋清玉,伸手便将那件雪白狐裘兜头裹在他身上,细密的绒毛裹住微凉的身躯,暖意瞬间漫开。
  “天寒地冻,也不知道多添件衣裳,就这般急着往外冲?”秦执渊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指尖却轻柔地替他系紧裘衣带,动作熟稔又珍视,只剩满心满眼的牵挂。
  宋清玉被他裹得严实,心头一暖,方才因皇城外事而起的紧绷也松了些许,抬眸看向他:“先去城楼看看究竟是何人带兵而来,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也好及时想办法应对。”
  “别担心。”秦执渊握住他的手,紧紧攥在掌心暖着,“我回来了,他翻不起浪花。”
  二人执手往朱雀楼城楼上走去,沿途宫卫见秦执渊安然归来,皆是一惊,随即纷纷跪地,压抑着激动高呼“吾皇万岁”。
  登上城楼,那里竟然已经站了一道清瘦的身影,厚厚大氅在寒风中瑟瑟。
  “父后。”
  顾清和闻声回头,目光落在秦执渊身上,整个人猛地一僵,扶着城垛的手瞬间收紧,指节都泛了白,眼中浮起一层泪花。
  “渊儿……你还活着。”
  他声音发颤,几乎不成调。
  第107章 死生契阔
  秦执渊走到顾清和面前,毫不犹豫跪了下去,猎猎寒风呼啸而过,他以头贴地,郑重地行了一礼。
  “让父后担心了,我回来了。”
  簌簌泪花滚滚而下,顾清和抑制住涌到心口的哽咽,伸手将秦执渊扶了起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没什么比平安归来更重要了。
  秦执渊起身后,牵着站在一侧的宋清玉,三人立在城楼之上,遥看远处宫墙之外的滔天火光。
  秦执渊问:“父后可知外面带兵的是何人?”
  顾清和叹了口气,他未曾想到那人会来,“守门的士兵来报,裴承修领兵十万前来救驾。”
  宋清玉眼中划过一丝惊讶,他没有想到裴将军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先前他未曾料到裴承修会带兵前来,毕竟无诏带领大军入京一般都被判做谋逆,他没下旨一般来讲是没人敢领兵入京的。
  东南离得远,宋清玉没有下诏给裴承修,因此裴承修不知道他的谋划。可他没料到裴承修对顾清和的深情,裴承修心中担忧顾清和安危,所以宁愿冒着谋逆的罪名也义无反顾带兵来了。
  没想到端王忽然发疯,裴承修这兵来得也算及时,正好能挡住端王的兵。
  京城有数万禁军,再加上裴承修的军队,秦萧昀已经成不了气候了。
  宫墙外的火光像是一片连天的火海,厮杀声与兵刃碰撞声不绝于耳,光是听着就叫人胆战心惊。
  顾清和望着宫门方向,眼底是藏不住的担忧。
  明明说好了的,说好了死生不复相见,说好了勿念勿扰,为什么还要为他赴死。
  明明知道贸然领军会被惩处,若是事成还能酌情考虑,若是败在了端王手里,那便是死路一条。
  裴承修对他们的谋划一无所知,却还是义无反顾地来了。
  这般情意,他如何能安然受之。
  秦执渊望着父后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指尖微微收紧,将宋清玉的手握得更紧几分,沉声道:“父后放心,裴将军忠勇,又有十万精兵在手,端王那点残兵乱党,撑不了多久。”
  风卷着硝烟与血腥气扑上楼台,顾清和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目光死死锁着宫门方向那片翻涌的火光,喉间涩得发紧:“这一战还长着,你们先回去吧,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秦执渊眉头微蹙,显然不放心将父后独自留在这风口浪尖的城楼之上,可看着顾清和眼底那抹掩不住的疲惫与纷乱,终究还是将到了嘴边的劝阻咽了回去。
  他侧身看向宋清玉,眼神里带着几分征询。宋清玉轻轻点头,上前一步,温声缓道:“父后,城楼风大,还是不要久待。”
  顾清和没有回头,只望着那片冲天火光,微微颔首,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寒风卷走:“去吧。”
  秦执渊这才牵着宋清玉的手,缓步退下城楼,每走几步便回头望一眼,直到身影消失在阶梯尽头,才彻底收回目光。
  城楼上瞬间只剩下顾清和一人,猎猎寒风卷起他衣袂翻飞,鬓边几缕发丝被吹得凌乱,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他扶着冰冷的城垛,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城下的厮杀声、兵刃相撞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心口上。
  死生不复相见。
  勿念勿扰。
  当年他亲手斩断的情分,亲手划下的界限,原以为能就此两清,各自安好。可裴承修偏偏是个死心眼,万里奔袭,无诏领兵,顶着谋逆的罪名,踏着刀山火海而来,只为护他一个平安。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他何德何能,能让一个人为他做到这般地步。
  “裴承修……你这又是何苦。”顾清和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眼眶早已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他们一团乱糟的过往,就像被捅了无数刀后尘封在血肉下的脓伤,非得要拼尽了全力才能够在彼此面前粉饰太平,装作毫不在意。
  可今日,那层面具被裴承修亲手撕开了,鲜血淋漓,血肉模糊,痛得他无法呼吸。
  他以为裴承修会恨他,会怨他,会从此老死不相往来。却没料到,在这最危急的关头,第一个不顾一切赶来的,竟是他。
  城下忽然传来一阵更为激烈的喊杀,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巨响,似是重物撞在宫门上的声音。
  顾清和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往前一步,目光死死盯着那片火光,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这一刻,他不怕死,不怕端王叛军攻入,不怕这江山易主。
  他怕的是,裴承修死在这里。
  怕那个为了他不惜背负千古骂名、不惜以身犯险的人,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满门抄斩的下场。
  若是裴承修真的有个三长两短,他这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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