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仪修容的眼神渐渐清明了:“没错,圣宠。早晚有一天,我会重新回到妃位,甚至贵妃……”至于皇后,她目前还不敢想。
  “明日起,照样服侍两位殿下去泰安殿给皇后守灵吧。”仪修容不甘地坐下,手紧紧攥在一起,“取我的妆匣和舞服来……不,以前那些都不要了,你取一百两银子去尚衣局,悄悄地,让她们……”
  皇后去世,皇帝虽不必服丧,到底还是象征性地辍朝三日,且逢七会亲往灵前致奠。
  今日是第三个“逢七”,即皇后去世的第二十一天,皇帝傍晚才至,离开泰安殿时,天色已经昏黑。
  天上开始落雪,洁白的雪花片片洒落,带来清凉的寒意。
  皇帝的身体已经彻底恢复,更因气血旺盛,在厌烦了室内的炭火热气之后,出门往往只乘肩舆,头上撑着明黄大伞,冷风轻拂,格外清爽。
  肩舆上视野开阔,半途中,他目光突然一顿。
  只见不远处的亭台下,几只灯笼照出一方光亮,有佳人正在雪中翩翩而舞,广袖薄衣,青丝如瀑,移步回旋时,恍如姑射仙子。
  有御前清道的人上前喝止,那佳人不仅没退,反而款款上前,在肩舆前俯身跪下,抬起脸来——原来不是哪个试图邀宠的宫女,而是曾经的仪妃,如今的仪修容。
  只见她一身白衣,容貌不复往日丰腴娇艳,脸色被冻得发白,越发显出几分楚楚动人的风姿。
  “妾给陛下请安,”仪修容声音里带着颤抖,眼里却盈满恳切泪意,“许久未见陛下,如今见到陛下一切安好,妾心便安了。”
  皇帝皱眉抬了抬手,李捷忙将备着给皇帝用的灰黑貂皮披风亲自给仪修容披上,又扶她起身。
  皇帝这才问道:“怎么大雪天里一个人在这?服侍你的人呢?”
  仪修容低声道:“再有段时日便是新年家宴,妾想着陛下从前最爱看妾跳舞,便想了一支新舞想献给陛下,不知不觉竟忘了时辰。那些服侍的人,妾不欲她们陪着受冻,便赶她们先回去了。”
  皇帝语气平淡:“你待下人倒好,她们却不该不顾忌你的身体。”
  仪修容怯怯望着他,仿佛感受到皇帝话里的心软,两行清泪滚落出来:“只要陛下心疼妾,妾就是再冷也不冷了。”
  她这样说,身体却禁不住打了个抖。
  皇帝似乎有些动容了:“李捷,叫人送修容回去。”又道,“朕改日再去看你。”
  得到这一句承诺,仪修容有些失望又有些安慰地走了。
  肩舆之上,皇帝突然问:“你说,仪修容突然搞这一出,是为什么?”
  李捷思绪飞转,诚实答道:“想来,一是为着修容娘娘实在思念陛下,二是因着……修容娘娘的慈母之心。”
  就在前两日,朝中才有御史参了仪修容一本,暗指她品德有失,教养皇嗣不利,应该为皇嗣另寻德才出众的养母云云。
  消息传到后宫,仪修容显然急了,都顾不上等到新年家宴,立时就要想法子邀宠。
  “顾昭容……”皇帝对这一切同样看得清楚,甚至连那御史背后的人都明明白白,“李捷,你说呢?朕要不要把仪修容的六皇子六公主抱给顾昭容抚养?”
  李捷背后立时有冷汗流下,他谨慎道:“一切自然全凭陛下做主。顾昭容乃忠良之后,才德兼备;仪修容是两位殿下的生母,舐犊情深。无论选谁,都是陛下的恩典。”
  皇帝便笑了一声:“看来你还是偏向仪修容。”
  李捷汗颜道:“倒不是奴婢偏着仪修容,只不过是奴婢以为,孩子总是跟着亲生母亲最好。”
  “是么……”皇帝玩味着他这句话。
  李捷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变,立刻俯身跪下请罪:“陛下恕罪,奴婢没有其他意思……”
  肩舆恰在这时停下,停在了太极宫和安殿门前。皇帝从肩舆上下来,一边迈步往里走,一边随意道:“起来吧,朕也没说你这句话有错。”
  李捷心中一凛,一边在徒弟的搀扶下爬起来,一边在心里暗暗揣测皇帝这句话的意思。
  这些天来,宫内宫外,不乏有人蠢蠢欲动。
  仪修容的六皇子其实都不算什么,只有顾昭容这样失宠已久的妃嫔才会试图伸手,如其他有家世的女子,目光看的都是皇后嫡出的小皇子。
  作为皇帝的心腹,李捷明里暗里收到不少贿赂和试探,就连皇后的娘家都有派人来送过礼,那意思,是想要把皇后的堂妹送进宫中,抚养小皇子。
  在李捷看来,这其实也是最好的人选。说到底,血缘才是最靠谱的,尤其最妙的是,这位堂小姐如今不过十二,等到她能侍寝生育的年纪,小皇子也差不多六七岁了,能算半个小大人。
  可如今看皇帝的意思,难道他竟不曾想过给小皇子另寻养母?嘶,小皇子养在太极宫,一两个月还无妨,若是长久了,只怕前朝后宫物议如沸……
  拍拍膝上的雪,李公公突然醒神:前朝后宫怎么议论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一个太监,只要伺候好陛下和小殿下便是!
  “咱们小殿下如今越发长得好了,眉眼和陛下真像。”一进殿内,瞧见正在喝奶的小皇子,李捷立刻喜笑颜开地夸赞。
  皇帝才换了家常衣裳,却没有从乳母怀里接过一见他就停止喝奶只盯着他看的小皇子,而是坐在榻上,示意乳母接着喂。
  小皇子很勉强地又喝了两口,就别开了头,再一会儿,小嘴一扁,眼看着要哭起来。
  皇帝无奈地伸出手,自有宫女熟练地将小皇子接进他怀里。小小的婴儿顿时眉眼舒展,露出叫人心软的笑容,发出安心的“咿呀”声。
  皇帝捏捏他的鼻子:“小东西,换了多少个乳母了,怎么就是不爱喝奶?本就小小一个,再不多吃些,越发长得慢了。”
  小皇子满脸无辜,哼唧两声,小脸贴着父亲的手,脑袋一歪,便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皇帝望着他,眼中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一旁的李捷有些怔愣。自小从皇帝还是皇子开始服侍,他见过主子面若冰霜焦虑愤怒,也见过主子不动声色威仪如海,却似乎从未见过他这样轻松自然的一面。
  “怎么了?”察觉到他的目光,皇帝抬眸,淡淡地看过来。
  李捷就势擦了擦眼睛,道:“奴婢是心疼小皇子,洗三宴闹了那么一出,满月又赶上皇后娘娘的祭礼没能办成,只盼着后面周岁能顺顺利利地,到时候好好办一场,让大家都沾沾小殿下的福气。”
  皇帝皱了眉,只一沉吟,便道:“也不必等周岁。新年朝宴的时候颁旨下去,为给皇子满月祈福,前朝后宫皆有恩赏,各地百姓本年田租减免三成,罪囚除十恶外各减一等。”
  这几乎是立太子时才有的“大赦天下”了!
  李捷心中震惊,面上却欢欢喜喜地应是:“如此,奴婢也等着接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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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家竟还想着送人入宫么……还未及笄的小姑娘,也是可怜。”宝庆殿里,惠妃悲悯地发出叹息。
  桂枝却没有她稳得住,脸上露出一丝急切:“若让这赵姑娘进了宫,只怕陛下真会将小皇子交给她抚养。娘娘,我们要不要……”
  惠妃睨她一眼,轻轻道:“记着,一动不如一静。动,就会出错,但若静了,自然有人会替你动起来。”
  起身,她吩咐道:“趁着这几天还在给皇后守灵烧纸,把书房里那卷医书处理了吧。无用之物,留着反而累赘。”
  那卷记载了各地奇异偏僻药物的医书,只少了一页,上面记录了名为“呼来儿”的野草之籽与艾草同用致人中毒或死亡的几例药案。
  第14章
  每年正月,宫中都会设下宴席,分别宴赏朝臣和宗亲。
  前者称为“朝宴”,有品级或得到特别恩赏的朝臣及其家眷都会受邀,后妃中则只有皇后及少部分妃嫔才能出席;后者称为“家宴”,所有后妃宗亲共聚一堂,看似共序天伦,实则往往沦为妃嫔们争奇斗艳的赛场。
  朝宴在前,今年因谥号“端贤”的皇后的丧事比以往晚了几天,人们的衣着打扮也更低调些,但在熠熠宫灯的照耀下,还是难掩华彩。
  “都是些水灵灵的小姑娘呢。”
  后妃席位中,今年由惠妃和淑妃坐在上首,下面是沈昭仪、顾昭容和仪修容。
  惠妃这一句轻声感叹,让淑妃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朝下看去,目光将那些格外出挑的姑娘一一看过,不自觉抬起手,在即将触碰到脸颊时不宜察觉地停了一下,改为向后掠去,抚了抚发髻。
  她的目光最后和惠妃一样落在了一位端庄秀丽的蓝衣少女身上。
  这位少女的父亲乃是宣城太守胡凤卿,不久前才因剿灭白氏、招降叛军之功被加封为昭平侯,人虽还留在宣城替皇帝办事,老母和妻儿却是早就送进了京都,住在皇帝赏赐的侯府里。
  功臣之女,又生得这样出色,据说为人亦十分孝顺贤淑——至京都不过几月,就有了这样的声名,所图为何,两人都是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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