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淑妃奇异地望着她,忽然想到,惠妃这么关心,莫不是想抚养小皇子?
  这么说倒说得通了,宫里高位的妃嫔里,也只有她没有皇子在膝下,况且她这么古板贤惠,说不定还真能让皇帝放心把小皇子交给她。
  如此似乎也不错,淑妃若有所思。总不能让小皇子一直住在太极宫里,让他一直占据陛下的视野吧?只要不在皇帝身边,谁养都无所谓,左不过一个小孩子罢了。
  无独有偶,贵妃也正思量着这件事。
  第19章 (二更)
  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
  于公于私,贵妃都能想出十来个不重样的词去称颂。
  但她从不觉得舐犊情深之类的词和皇帝挨得上。
  私下里贵妃曾想过,或许皇帝是因为少年时的经历,加上一路走来面对了太多尔虞我诈、血雨腥风,所以他才于亲缘上看得如此淡薄,不仅对自己生母养母的家人都少有封赏,对后宫里的皇子公主们也一例淡淡的,出生时少见喜悦,夭折了也不见悲伤。
  怎么偏偏就对那位小皇子那么不同呢?
  太极宫,帝王居所、紫宸之地,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让一个襁褓婴儿住了数月不曾挪动!更别说还亲自过问一场小小的周岁宴,甚至为此敲打她!
  “文心,不能再等了,”贵妃对自己的心腹宫女说,“必须想办法让小皇子搬回后宫!”
  她可以不在乎二皇子得了什么样的伴读——张尚书么,一个不拉帮结党的老头子,等二皇子长成,他早就致仕了——但小皇子不行,她绝不会忘掉他嫡出的身份。
  “娘娘的意思是?”
  贵妃道:“陛下不喜后宫干涉决议,对前朝的劝谏倒是能听上几分。正好小皇子住在太极宫里有违祖制,就让言官们以这个理由上疏劝谏。”
  “悉听娘娘吩咐。”文心应了,又道,“只是小皇子若搬出太极宫,又该由哪位嫔妃抚养才不碍眼,娘娘可想好了吗?”
  贵妃一时竟被问住了。她想了想,总觉得交给谁都不合适:位分太低的皇帝不会同意,位分太高的又毕竟是个威胁。
  如此思索半晌,她突然道:“既然总要给他找个养母,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文心惊讶地张大了眼睛,却见贵妃唇角勾起,幽幽道:“这样一个威胁,握在我自己手里,总比握在别人手里强。”
  “这……娘娘已经有了大皇子,陛下能同意吗?”
  贵妃不以为然:“这宫里谁没有孩子?就算现在没有,以后也总会有的。别的不说,满宫里还有比我地位更高的嫔妃吗?若我不行,其他人就更不配了。”
  “可娘娘不是还打算给大皇子生个弟弟吗?三位皇子都在咱们瑶华宫,是否太显眼了些?”文心委婉劝道。
  “陛下刚登基时我倒是想过,如今信儿都大了,”贵妃摆摆手,“再过几年,我都要抱孙子了。若是能抚养小皇子,这个孩子生不生都无所谓,就算真有了,也未必就是个皇子。”
  所有理由都被贵妃驳了,文心一时犹豫,满脸纠结。贵妃见了,不悦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说就是了,我还能怪你不成?”
  文心跪下,眼睛还望着贵妃:“回娘娘,奴婢只是怕……瓜田李下。深宫难测,若是小皇子哪天不好了,娘娘即使把心挖出来,也防不住一些小人恶意揣度,届时不止娘娘的声名有损,恐怕连大皇子也会受到连累……”
  这话里其实有两层意思,但即使在瑶华宫里,即使对自己的主子,文心也不敢把话说透——倒不是防着贵妃,而是怕隔墙有耳。
  主仆多年,听了这话,贵妃一个激灵,猛然醒悟。她抓住文心的手,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好丫头,多亏你时时提点我。”
  文心被贵妃亲自扶起来,连道“不敢”。贵妃却不和她多说这些客气话,翻了一会儿今年的账册,忽道:“小皇子的周岁宴,你可和六局的人说了?陛下吩咐要大办,各处都不可轻忽。”
  文心道:“都吩咐过了,尚寝局的徐掌事说晚些来给您请安。她们今年格外准备了些有趣的小东西,都是按规矩制的,正可以给小皇子抓周用。”
  大哲朝的抓周讲究“无物不包”,预备的东西种类越多,人们就越相信被抓到的东西能体现出孩子往后的前程。徐掌事敢这么说,意思差不多等同于打包票,小皇子必然会抓到她们选定的东西。
  贵妃笑了:“她有心了,好好赏她。”
  “宫里传信说,如今小皇子一直住在太极宫,十分不妥,让我们找人上疏劝谏陛下,早日为小皇子择一养母。贤婿啊,你如何看?”
  忠义侯府里,淑妃的父亲看向下首文士打扮的年轻男子,眼中颇有倚重之意。
  昔日忠义侯府双姝,一位嫁入陛下潜邸,如今成了淑妃,另一位却是自己择的婿,执意下嫁给了当时还是穷书生的叶复。
  忠义侯本不看好此人,但为了女儿,还是伸手扶了一把。不料叶复自己也争气,科举及第后在外任官,因政绩十分出色,得了陛下的赏识,今年得以调回京都,正等候来年吏部铨选。眼看着便要高升了。
  所幸者,叶复与妻子恩爱非常,对忠义侯也十分恭敬,侍之如父。
  自他携妻子回到京都以来,常为忠义侯出谋划策,事事皆中。喜得忠义侯直把他当亲儿子看待,许多事不仅并不瞒他,还会提前询问他的意见。
  叶复听了忠义侯的话,站起身拱手道:“岳父,小婿以为,此事恐怕不成。”
  忠义侯追问:“为何?”
  叶复眼神沉静,不答反问:“岳父可知,陛下为何不循例拜吏部张尚书为相,反而择了户部的高尚书?”
  见忠义侯沉吟,叶复没有多设关子,进一步说出自己的见解:“小婿以为,陛下此举意不在高尚书,而在高尚书的爱徒沈时行,或者说,沈时行正在推行的新田策。
  先帝庸懦,因不愿得罪世家,最终处死了新安公,废除了新田策。如今的陛下却是性格强硬之人,选择高尚书为相,正是为了表示对沈时行的支持,和实施新田策的决心。这决心在一日,沈时行就得圣眷一日,他们沈家就光耀一日。若他只是单纯的臣子,来日中枢拜相亦未尝不可。”
  忠义侯眼神一动,呼吸都不自觉轻了:“你是说,大皇子……”
  叶复颔首,道:“沈家与大皇子不可分割,沈家越盛,大皇子之势就越盛,以陛下之远见,自然会担心来日大皇子是否有威逼皇父之时。偏偏沈时行不可不用,除了他,眼下没人能接新田策的担子。
  小婿想来,陛下爱重幼子,其中固然有对其年幼失恃的怜爱,但更多的,还是为了‘以嫡抑长’,取平衡之道。也因此,小婿说此事不成。如今大皇子势大,小皇子幼小,陛下自然要多多抬举后者。将小皇子养在太极宫,或许正是为了向天下彰显看重,又如何能因为几封奏疏改变主意?”
  “若是如此,为何不为小皇子择一尊贵养母呢?”罗夫人已在帘后听了许久,终是没忍住出言问道。
  叶复向帘后恭敬一礼,道:“小婿冒犯了,但请问岳母,世间有多少女子不重亲子而重养子?若有亲子,养子又何谈扶持?”
  罗夫人道:“若是为了压制贵妃与大皇子,这小皇子的养母,说不得便是新后。要我说,便是没有亲子也无妨。”
  “岳母的心胸,不是其他女子可比。”叶复叹道。
  “好啦,不提这些了。陛下已经说了三年不立后,你们谈这些假设有什么意思。”忠义侯摆摆手,“按贤婿说来,这奏疏咱们不能上,不能坏了陛下的谋算。”
  叶复笑道:“正是。如今诸皇子皆年幼,不妨请娘娘静待时机,以谋后日。”
  忠义侯心悦诚服,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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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该用膳了。就算为了小殿下,您也该保重龙体才是啊。”太极宫里,李公公小步跟在皇帝身后,苦着脸劝道。
  皇帝不耐烦道:“朕哪有心情吃饭?一两餐不吃也饿不死。小皇子可醒了?”一边说,他一边径自往和安殿大步走去。
  “奴婢出来时,小殿下还睡着……”
  话没说完,已听到一阵微弱的哭声。见皇帝加快脚步,显然听出小皇子醒了,李捷连忙跟上。他能听到,全靠从小练的基本功,皇帝能听到,大约真的只有“父子连心”能解释了。
  皇帝抽空看眼日头:“高雍和那个老东西,总爱在朝上说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耽搁朕的时间。李捷,下次你告诉他,真那么闲,就多给他徒弟写两封信,少来烦朕!”
  “是、是。”李捷连连应声,看着皇帝迈进和安殿的门槛里,自己反而慢了脚步,有些迟疑地没有跟上。
  小皇子醒了,就该喂药了。李捷一想起昨日喂药时的人仰马翻,就不由心有余悸。
  本来,陛下能狠得下心还好,偏偏自从小皇子那一声石破天惊的“爹爹”喊出来,被那样的眼神看着,陛下好不容易狠下的心又软了。最后硬逼着王院判改了两次药方,一次比一次药味淡,却还是没能让小皇子心甘情愿地把药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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