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如此到了第四天,册高茂为辽西将军、令他领兵前往边境的圣旨都发下去了,见七皇子还在纸上画月亮,认识的字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皇帝忍不住皱眉了。
李捷忙跑下来,对蔡韫委婉道:“蔡先生,您教得是否太简单了?七殿下每天只学这一会儿,更不该荒废时日才是。陛下对您可是寄予厚望啊。”
蔡韫:“……”
他想了想,转身朝皇帝一揖,道:“陛下,臣有一问,不知可否向陛下请教?”
皇帝挑眉,放下手里的奏疏,不动声色:“蔡卿请讲。”
蔡韫道:“孟子有言,‘其进锐者,其退速’。不知陛下如何解?”
皇帝明了他想表达的意思,更自知自己若是和这些读书人辩论,只会被绕进他们的圈子里。
余光瞥见七皇子已经停下了笔,稚气的脸上带着点点墨痕,一脸好奇地望了过来,皇帝冲他笑了笑,才淡淡地回答道:“朕为天子,自然是进锐者赏,退速者罚。赏罚不明,则生肘腋之患。”
蔡韫和他探讨人的进退,他反以君臣之道回之。退步?那当然是当臣子的不好。
——蔡卿,你自己好好反省去吧!
话说到这里,蔡韫再多的道理也不能再辩了,他行了一礼,道:“谨受教。”
——然后重新回去看着七皇子画月亮。
李捷难得佩服什么人,这位蔡先生是一个。
再看皇帝,居然也没有很生气。
高翎比七皇子大一岁,进度也更快一些,已经能跟着字帖描红了。
他端端正正写下一个“昃”字的时候,七皇子已经坐不住了,把笔一丢,就要去上面找爹爹。
蔡韫自知有皇帝在,自己的师道威严十分脆弱,因此并没有直接喊住他,而是寄希望于对自己“抱有厚望”的皇帝,能好好纠正七皇子这个毛病。
少顷,看着皇帝同样抛下奏疏,喜笑颜开哄孩子的蔡韫:“……”
他冷静下来,一边默默观察,一边不忘指点高翎练字的技巧。
等到又过了三天,托人定制的东西到了,经过查验之后,蔡韫把它带进了含英殿。
这是由无数小木块组成的两个月亮,一弯一圆,榫卯相接,拼在一起是月亮,拆开又变成了一个个小巧玲珑的星子。
这个特殊的玩具极大吸引了两名学生的注意力。
时间过半,七皇子难得没有走神,而是用这些小木块在桌案上拼出了一个上圆下弯的月亮。
“这是吵吵儿,和爹爹的家,”他认真地对蔡韫说,“爹爹大,住上面;吵吵儿小,住下面。”
蔡韫忍俊不禁,又有些感动,不由摸了摸他的头。
上首的皇帝许久不见七皇子来找自己,抬起头看见这一幕,轻轻眯了下眼睛。
他轻轻咳了一声。
李捷会意,立时来到七皇子身边,弯腰笑道:“殿下该用点心了。”又转头对蔡韫说,“蔡先生,您也歇一会儿吧。”
蔡韫淡定地说好,又指着角落里的更漏,同七皇子约定道:“殿下,说好了,水流到第四刻的时候,我们就重新上课,我教你在月亮旁边摆北斗七星。”
七皇子眼睛亮亮,主动点头。
一到时间,嘴里还含着点心的七皇子不再像从前那样赖在父亲怀里,主动拧着身体要下地。
等到下课时,他更是对蔡韫收起来的月亮积木念念不忘。
蔡韫见状,继续和他约定:“明日殿下若是写十遍‘辰宿列张’带来,我们就继续玩儿这个,好不好?”
七皇子立刻点头。
“爹爹,写字!”
一回到和安殿,他当即嚷嚷。
皇帝一边命人去拿来笔墨纸砚,一边好笑地看着他:“我们吵吵儿这么听先生的话呀?”
七皇子露出大大的笑容:“拼,月亮,星星,北斗七星!”
“我们吵吵儿都知道北斗七星啦?”皇帝露出赞叹的神情,看得小皇子更是眉眼弯弯,用力地“嗯”了一声。
不多时,李捷端来小皇子专门的文房用具,又冲皇帝悄悄点头,表示事情已经办好。
皇帝让他退下,亲自坐在边上帮忙磨墨,看他小小的手捏着笔,小脸认真地在纸上写出一横,心里忽然有了些异样的感动与骄傲。
那个刚出生就不停哭泣的孩子,快周岁了还不会说话的孩子,生病时脆弱地喊“爹爹”的孩子,如今已健健康康地长到可以读书习字的年纪了。
以后的他会是什么样子呢?无论如何,都一定会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
“……吵吵儿,这两个字写错了。”皇帝道。
次日,皇帝起得比平日更早。
七皇子仍沉沉地睡着,脸蛋红扑扑的,神情恬静安然,看着便叫人想要微笑。
想起他昨晚连睡前也在念叨那个玩具,皇帝洗漱完毕,目光看向李捷。
李捷请他到外室的桌案前,掀起上面的红布,露出一座和昨日一模一样的“月亮积木”。
“尚寝局听了奴婢的描述后,派了二十个师傅连夜赶出来的,您瞧,是不是和蔡先生那座一模一样?”
何止一模一样,这一座比蔡韫那个还要更精细十倍,用的木材也是最好的,触手温润,拼接时流畅又不易松动。
皇帝亲自上手试了试,不由满意地点头:“赏!”
七皇子晚晚地起床,一睁眼就在榻边看见了一座和昨日一模一样的积木玩具。
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对含笑望来的父亲不解地歪了歪头:“月亮?”
等亲手碰了碰这座积木,发现自己不是在做梦之后,他高兴地对父亲说:“月亮!”
“嗯,月亮现在是你的了。”皇帝温和地说。
七皇子对自己的积木月亮爱不释手,并且在下午时毫不犹豫地选择把它带到了含英殿上。
蔡韫准时来到课堂,和从窗户里探出头的高翎正正好对视上了。他正要露出微笑,却见后者一副不敢看他的模样,刷地一下就缩了回去。
蔡韫心中浮起一丝奇怪:这可不像高翎尊师重道的性格。
等迈步进了含英殿,还没向依然坐在上首的皇帝行礼,他一眼就看见,在七皇子的桌案上,正零零碎碎摆着拆开的积木,最边上还剩一大半没拆的部分,和他手里的一模一样。
蔡韫:“……”
第26章 (主剧情)
这一日是八月初六,距高茂领兵离京已有十日。
永宁寺里一如往昔的宁静,厢房中,杜姑姑正服侍太后穿上铁甲。
甲片沉重,杜姑姑劝道:“娘娘何等金贵的人,坐镇后方就是,何必穿它?再不行,还有软甲呢。”
太后轻轻抚摸甲片,眼中露出怀念之意:“每一个白氏的孩子,父亲都会令人为他们造一套甲。我的那套是十岁造的,长大了,就穿不了了。这套是我那侄女儿的,她比我强,还能有第二套甲,能穿着它驰骋战场。”
甲片上留下了诸多刀剑刻痕,边缘处还有无论怎么洗都去除不掉的暗沉色泽。
太后凝视着那点暗痕,仿佛能看见年轻女孩儿的血溅落四方的场景。她的眼睛闪过沉痛与恨意,又慢慢归于平静。
甲穿好了,她从后门来到另一处厢房。
推开门,扑鼻而来的香灰味。
供炉上首供奉的不是神佛,而是一个个林立的牌位。
太后点燃一炷香,虔诚低语:“父亲、兄长,白霜要上战场了。白家人的第一次征战,总是会赢的,对吗?你们放心,白家人的血脉还没有死完。我见到朔儿了,他的脸毁了,可人还活着,还能领兵。我会和他一起为你们报仇的。褚元度残害忠良,污你们谋逆之罪,诛了白氏全族。他做出这样人神共愤的事情,迟早有一日会大白于天下。诸位,我会回来接你们回家的。”
上完这炷香,她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在门口被等候已久的杜姑姑轻轻扶住。
太后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褚元度上次派来的那些人,可还安分吗?”
杜姑姑道:“那些人里,侍人们大多是咱们宫里的老人了,有些可以信任,有些难免生疏了,我怕节外生枝,只让他们统统在外院做事;至于那些言官,据说是得罪了皇帝才被放来的,一个个手无缚鸡之力。他们每日里唉声叹气的,不是做些酸词,就是在佛祖前烧香祷告,看着比庙里的和尚还虔诚呢。倒不成什么气候。”
“还有呢?”
杜姑姑踌躇道:“至于那太医,奴婢也看不清什么路数。此人为人懒散,医术嘛,说他是太医其实都抬举了,刚来没多久,他就医死了一头牛两只鸡。前段时间有个小沙弥不信邪,去找他开药,本来只是腹泻,吃了他的药后,半夜就被抬下山去另找郎中,听说再晚点人都没了。”
总不能皇帝派他来,是指望他给太后开药把太后治死吧?他爹可是皇帝亲自任命的太医院院判兼安平伯王智王世保,这样一个人,就算真是再世神医,太后也不敢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