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你又在心里腹诽什么呢?”沈时行笑着,像是知道侍从心里在想什么,声音幽幽地开口道,“你可知,陛下要动世族,我沈氏却也是世族。给别人留余地,正是给自己留余地啊。”
  侍从不解道:“可是公子,您都为着要做纯臣和家里闹翻了,如今怎么就不怕陛下生气了?”
  沈时行笑了一声:“你懂什么,我再想做纯臣,在别人眼里,也始终是贵妃的兄长、大皇子的舅舅,八分才德就该收敛成六分。我还这么年轻,再不犯些错,别人就该当我是妖怪了。”
  侍从若有所悟,推开门正要去下令,忽然有衙役急慌慌地前来回禀:“快告诉大人,有兵来抓人了!说是奉旨来的!”
  他说的含糊不清,侍从一惊,正要回头时,沈时行已整理好衣裳大步出门,脚步一路在府衙门槛上停住。
  只见门外灯火通明,整整齐齐两列骑兵肃穆地立着,领头一小将看见沈时行,便下马抱拳道:“阁下可是沈时行沈大人?卑职昭平侯麾下校尉罗子真,奉旨抓捕叛军余孽。”
  “叛军?什么叛军?”沈时行不动声色。
  小将一愣,随即笑了:“沈大人,装傻就没意思了吧?看你穿戴整齐,难道大晚上的,是和佳人有约吗?”
  沈时行道:“我只为调查刺客一事,并不知什么叛军。”
  小将也冷了脸色:“那就告知大人,前几日永宁寺有和尚冒死下山报信,言太后与王氏等密谋作乱。陛下已有密旨,王氏等参与其中的世族,一个也跑不了!”
  他说着顿了顿,狐疑地看着沈时行,道:“好叫大人知道,卑职已提前令人围住了王家,就算再与大人闲聊几句,也无甚要紧。”
  沈时行默了默,道:“将军何必咄咄逼人?王氏树大根深,你既在昭平侯麾下,昭平侯就没想过自己的后路吗?”
  那小将一笑,夜色中一口牙整齐雪亮:“我们大人膝下仅有一女,如今在陛下的宫里呢。后路不后路的,就不劳沈大人费心了。走,抓人去!今天要是少了一个,你们就自己去向大人请罪!”
  京都,宫城,宣政殿里,更漏静静地响着。
  莫长霆已经离开了,皇帝仍坐在案前,深入地思索着接下来的安排。
  他知道,天亮以后,一定会有很多求情的人,也会有很多劝谏的人。他们会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世家若亡,则无人可为官矣!难道皇帝要靠寒门那寥寥无几的学子们治国吗?
  科举选士必须形成常例,寒门官员这些年虽然培养了一批,但还是太少了。也因此,世族里,一部分必须倒,还有一部分只能先剥一层皮,再暂时宽恕。制衡、制衡,可以先让沈时行回来……唔,等那几个领头的世家倒了,自己手里就有钱有地有粮了,今明两年边境的军需应当不用再发愁……哼,世家误国,他们的东西,本来就都该是朕的!
  “陛下,”李捷前来禀报,“昭平侯不肯休息,如今正披甲守在宫门前,说要为陛下守夜呢!”
  皇帝一怔,道:“你可劝了?”
  “奴婢劝了,昭平侯不肯听,”李捷一时竟然也有些感动,“奴婢不好拂昭平侯一腔赤忱忠心,只能让人多送了些东西过去。”
  皇帝不置可否,淡淡道:“忠不忠,要看他在赵郡留下了什么人。若是放走了王氏一条血脉,再忠也有私心。”
  李捷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再出声。
  皇帝想了想,还是道:“你让人给昭平侯送去朕旧日的披风,叮嘱他夜寒风大,若倦了,随时去休息就是。”
  这是惯常施恩的手段,李捷当即应了。至于皇帝后半段话,他更清楚,就算昭平侯三天没睡觉了,也是一定要站到底的,否则前面那些忠心不就白费了吗?
  正要下去,忽然隐隐约约听见后面一阵乱糟糟的声音。
  皇帝刚皱起眉,李捷已亲自去查探了,复又急匆匆地回来禀报道:“陛下,七殿下他……”
  话音未落,皇帝已倏然起身。
  “爹爹——我要爹爹——”委屈的哭闹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响亮,宫人们用尽各种办法,也没能让七皇子安静下来。
  可这种时候,谁也不敢冒着风险让七皇子离开殿内,一个个已是汗流浃背,还要想方设法地拦着七皇子自己往外走。
  “殿下、殿下,看这是什么?奴婢给您讲故事,讲您最爱听的故事,好不好?”万福举起七皇子最爱的故事书,大声说道。
  由蔡韫蔡先生亲自编纂的故事集,可是一举治好了七皇子看见书就头疼的毛病,如今每天都要拉着皇帝念上好久才肯睡觉。
  谁知这次,七皇子出乎意料地倔强,只是看了一眼,就又扭过了头,跌跌撞撞地要往外冲。两名宫人忙蹲下身伸长手,在门口拉出一条防线。
  七皇子小脸涨得通红,一边抽泣着喊“爹爹”,一边努力去掰宫人的手。旁边的人不敢帮忙,只能跪在一旁苦劝,反而显得七皇子小小一个,孤零零在和所有人抗争,可怜极了。
  皇帝大步走来,神情沉沉,李捷喝道:“陛下回来了,还不退下!”
  “爹爹!”门内,宫人们跪了一地,七皇子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伸出手,被皇帝一把抱起。
  “怎么忽然醒了?”皇帝一边抱着小皇子往内室走去,一边轻声哄道,“是不是做噩梦了?还是饿了?爹爹让人端安神汤给你喝好不好?喝了汤,再吃半块点心,爹爹给你讲故事。”
  七皇子抽抽噎噎:“爹爹……不见了……”
  “是爹爹不好,”皇帝语气更轻了,也更温柔,“让吵吵儿找不到爹爹了,是不是?以后不会了。”
  说着想起什么,又摸了摸七皇子的额头。温度虽如常,但皇帝还是有些不放心,遂吩咐道:“叫王世保来。”
  七皇子微微睁大眼睛,小小的手拉住皇帝的,急道:“吵吵儿……不喝药!”
  “嗯,不喝药,我们只喝安神汤。”被热热的小手一拉,皇帝总疑心温度不对,转头示意时更坚决了,“去!”
  王世保今日不当值,但没人会不识趣地在这个时候提醒皇帝,当即就有人应声而去。
  等皇帝给七皇子擦干净小脸,看着他吃了半块点心,又给他念了一个完整的故事,王院判才匆匆赶到,在皇帝紧迫的目光下给已经重新进入梦乡、看起来十分健康的七皇子诊脉。
  “回陛下,七皇子脉象康健——”王院判道,听见皇帝狐疑的声音,又转了话头,“但若陛下不放心,臣为殿下针灸一番,清神除秽,必能使殿下一夜安枕。”
  第28章
  翌日果然有雨。
  雨势上午还不大,淅淅沥沥地落在太极宫门前的空地上,和上面无人清扫的残血混合在一起,稀释着,流动着。朝臣们一步步迈上台阶的时候,血水就也自台阶上汩汩向下流去。
  今日上朝,人人都格外静默,也格外躁动。
  高相率先出列,慰问皇帝:“臣听闻昨日竟有叛军作乱,一路闯进太极宫门前,幸而大哲先祖庇佑,陛下得以平安无事。敢问陛下,叛党余孽如今何在?当时巡防的禁军又何在?此事请陛下定要慎之重之,不可轻忽啊!”
  皇帝不动声色地俯瞰群臣,将他们的神情一一收入眼底。他又看向高相,知道这老头说了一堆废话,重点在于“慎重”二字。
  大哲九州七十六郡,大大小小世家林立,又何止上百!这些在地方上呼风唤雨、盘踞数代的世族,和从前因白氏之乱被牵连的那些根基都在帝都的小家族完全不同。牵一发而动全身,若真激起大部分世族的不安敌对之心,天下之乱,近在眼前!
  皇帝手中有兵没错,但他的兵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每天都需要粮草喂养。何况,他自己也并不想要一个稀烂的大哲。
  “昨日太后领兵作乱,”皇帝猛地起身,旒珠晃动,显示出这位陛下并不平静的心情,“幸得忠臣救驾,才将乱军剿灭,太后亦自戕而亡。早朝前,朕已祭过太庙,如今正告天下,朕已决意,废除白氏女太后尊位!”
  白氏早已无人,这次作乱又是板上钉钉无可辩驳,群臣们互相使着眼色,有些人心中甚至颇有暗喜:若是能把罪愆全推到太后、不,白氏女身上,岂不两全其美?
  “陛下英明!”群臣称颂,无人反对。
  皇帝等他们略微放松之后,才继续“沉痛”:“白氏女领兵,兵从何来?众卿可知,昨夜乱军俘虏数十,其中有一人,自称赵郡王氏王襄。赵郡王氏,子弟历来为我大哲肱骨,难道是朕德行有失,才令他们犯下如此悖逆之行吗?”
  群臣哑然。有人当即出列,道:“回陛下,悖逆之徒,言行不足为上听。陛下煌煌天恩,御极以来,天下臣民无不感念陛下恩德。若果有王氏参与,臣请陛下即可下令,将王氏族人押送京都,明正典刑,以正视听!”
  皇帝感动道:“如此,便依卿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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