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桂枝恍然,又想起了什么,犹豫道:“只是,这法子若是控制不好,等陛下进去了才烧起来……”那可就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惠妃摇摇头,柔声道:“怎么会呢?淑妃可没有那样的胆子。”
  起身漫步到另一头,从窗边望去,一座燃烧着的补天台似乎已经近在眼前。
  ——若是那时候,陛下能带着七皇子一起就好了。又或者,有什么办法可以保证七皇子一定会出现在那里呢?
  若是能看到高高在上的天子的丧子之痛,一定会比她从前操纵、欣赏过的痛苦更美妙吧……
  -
  陈佳媛把这件事告诉自己的兄长的时候,眼中有淡淡的庆幸。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这条性命了,可当淑妃竟真的流露出属意她或者兄长去放那把火的时候,她还是感到了一丝畏怯。
  所幸,惠妃传来的法子真的有用,操作难度也更低——只需要事先将补天台里的某块地毯浸入桐油,涂上松脂,再在头顶的灯盏上做些手脚,时候到了,灯盏破碎,火星飞溅,霎时就会燃起火来,什么证据也不会留下。
  这样小范围的火,就算烧起来也不会伤到人,却能让贵妃狠狠跌个跟头。
  “淑妃娘娘已经在安排了,”她对陈佳和说,“她答应我,等这件事结束,就给我们兄妹找个安逸事少的地方做活儿。惠妃娘娘也允了。到时候不管再有什么争斗,我都不理会了。我们答应过娘的,以后一起好好活下去。”
  陈佳和望着她,眼里有一丝怜惜:“媛媛,这些年,你辛苦了。”
  他很清楚,这几年自己清静的日子,全靠妹妹的支撑。
  可是。
  陈佳和在心里静静地想,其实妹妹一直都没变,还是那个天真的小姑娘——而他,却已经煎熬太久。
  -
  腊月初一是七皇子的生辰。
  按大哲的习俗,小孩子除了周岁之外,其余的生辰都不会大办,要一直到加冠,才可以开始正式庆祝生辰。
  传说这是因为孩子的魂魄不稳固,所以不能大操大办,让底下的鬼知道孩子的名字和八字,把他勾了去。
  皇帝遵循着这个习俗,每年这个时候,虽然太极宫上下都有赏赐,但人人都不可面露喜色,也不可提“过生”之类的字眼。
  七皇子也就从没觉得这一天有什么特别。虽然他换了一身新衣裳——但似乎没有哪一天的衣裳不是新的;用膳的时候桌上多了面条和几道新菜——这些平日里就很常见。
  慢吞吞地把小碗里的面吃了,扭头时发现父亲正笑望着他,七皇子便也露出笑容,又低头看了看和脚有些距离的地面,思考一会儿后伸出手:“爹爹!”
  皇帝就走过来抱起他,一边向内殿走去,一边对他说:“今天爹爹送吵吵儿一份礼物,好不好?”
  “礼物?”七皇子歪了歪头。
  这是皇帝第一次对他用这个字眼。从前,不管七皇子喜欢什么,总是当天或第二天就会在案上看到,皇帝会用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都是我们吵吵儿的。”
  虽然困惑,但七皇子还是高兴的,等父亲在案前把他放下来,他就两只手趴在桌案上,认真地打量那个小小的匣子。
  好半晌,七皇子才把匣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方小小的玉印,放在手里好奇地望着。
  皇帝在七皇子身后俯下身,一手扶着他稚嫩的肩膀,另一手伸出去,用大手托着他的小手,将小印一齐握在掌心里,转眸望着他的眼睛说:“‘印者,信也’。吵吵儿,今年是你开蒙的第一年,爹爹为你刻了这方小印。以后你就是大孩子了,可以自己做决定了,知道吗?”
  七皇子点点头,又想了想:“吵吵儿,出去玩?”
  “……”皇帝轻咳一声,“好,下次爹爹陪你去。来,爹爹教你怎么用它。”
  这方玉印的材质上佳,雕工却平平无奇,上方是最简单的祥云样式,下方用隶书刻了“吵吵”二字。
  皇帝原先想在上头雕一只小公鸡的,废了数枚坯子之后,又想改雕七皇子总是挂在嘴里的小鸟。最后,眼看时间将近,他才不得不地定下祥云的样式,总算是赶在昨日做完了。
  至于底下的字,他本想单独用一个“熙”字,但考虑到这是吵吵儿三岁时的第一枚印,用小名既可爱又合宜,往后的再用大名也不迟,遂放弃了原先的想法。
  伸手从旁边取出一幅装裱好了的画卷,刚展开,七皇子已认出来了:“吵吵儿的画?”
  “对,是我们吵吵儿画的。”皇帝握着他的手,教他用小印沾了红墨,在画上按下,拿开之后,一个清晰的名字就这样留在了上面。
  画旁还写了一行字:“爱子熙于三岁时作,余珍而藏之。”
  皇帝拿出自己的印,将“褚衡”二字留在这行字旁。
  褚元度,单字一个“衡”。
  他笑着对七皇子说:“你看,这是你,这是爹爹。”
  第39章
  皇帝从前并没有午休的习惯。
  有了七皇子之后,有时午间无事,他也会陪着孩子一起在榻上小憩,不知不觉就睡得沉了。
  隐隐约约中,似乎有衣料的摩挲声。皇帝在朦胧中察觉有人靠近,思维立刻就清醒了。
  下一瞬,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手背上按了一下。皇帝没有睁开眼睛,突然伸出手,精准地把七皇子捉在怀里,而后望着他的笑颜,自己也跟着笑了。
  笑完他才去看自己的手背,只见上面盖着熟悉的印记,是“吵吵”两个字。七皇子手里拿着小印,自己白嫩的手背上也盖着一个,衣领处还歪歪斜斜地盖着一个。
  再抬目望去,皇帝沉默了一瞬:枕头上、帐缦上,屏风上、案几上,处处都是红色的印记,满眼都是“吵吵”。
  皇帝还没回过神,七皇子望着父亲,很专注地又在他的衣领上盖了一下——印记很淡,没墨了。他便翻出自己的小荷包,从里面拿出和他掌心差不多大的印泥,蘸了一下,再重新举起手。
  “……吵吵儿。”
  衣领上多出一枚新鲜的印记,皇帝无奈地以手支颐,唤了一声。
  正在往被子上盖印章的七皇子抬起头,眼神无辜而清亮:“爹爹?”
  “……没什么,你继续玩儿吧。”孩子这么喜欢自己送的礼物,皇帝想,或许不应过多苛责。
  于是和安殿里,最后的“净土”也彻底沦陷。
  在皇帝的纵容下,太极宫里的“受害者”越来越多。
  每一个七皇子熟悉的宫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他盖上的章。没有人不忿,反而个个以此为荣,万福甚至和高翎攀比起来——他和李捷李公公得到的印一样多,却比这个小子还少一个!
  高翎腼腆一笑,并不肯说出自己的秘诀:他只不过趁七皇子要盖其他地方的时候悄悄把自己的手心放在附近,成功“骗”到了一个——之后七皇子就再没有盖歪过,要不是怕被人嫌弃,他都不想洗手了。
  延英阁里,常常在此向皇帝禀事的高相微妙地发现了某些变化。
  殿内原本古朴素雅的装饰,乍一看似乎有点……红?
  起初他疑心是自己眼睛花了,在心里把告老的说辞又酝酿了一遍,待留神注目,才发现不是自己看错了,而是很多地方都盖上了红色的印记,字很小,似乎是“吵”字?
  高相心头顿时咯噔一下:陛下人未至中年,难道就染上了喜好玄学清修的毛病?但是这个字,又是哪方教派的说法?莫非是陛下在暗示些什么?
  “高相。”皇帝唤了一声,似乎对他的走神有淡淡的不悦。
  高相回过神来,顺势露出苦笑,起身请罪道:“臣已老迈,精力不济,让陛下见笑了。”
  见他隐有重提致仕的意思,皇帝和煦道:“高相何处此言?朕看你还是老当益壮嘛。可是年末查账身体疲累了?卿性子周全,但也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你看朕,很多事放手让底下人自己去干,他们不也做得挺好?”
  高相心头发苦:是啊,雍州那个莫长霆监修河道,自己不过依照惯例让他暂缓,一笔银子没有拨下去,他就敢直接去勒索世家,险些惊起兵变。那么多参他的奏疏在皇帝案上都堆成小山了,皇帝照样当成没看见,最后选了两个朝臣们举荐的官员充当特使前去调停,就是“悉依卿等所言”了——要是还不行,锅全是你们的!
  两位官员孤零零地上路了,背后,高相不知写了多少信,安抚了多少人,才勉强让双方都退了一步,算是把这件事按了下去。
  皇帝可以把锅甩给底下的人,自去做他的圣明天子,丞相却只能默默背起最大的锅:这几年来,侍奉这样精力旺盛、恩威难测的君主,高相只觉自己剩下的寿命都起码短了半截。
  “是。陛下之圣明,臣实难相及。”
  “爹爹!”
  一道老迈、一道清脆,两道声音交叠在一起。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