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太子手里握着一个小巧的小鸡木雕,闻言点点头:“嗯!”
  皇帝看他高高兴兴的样子,心中微酸,又有些放心。
  到了夜间,躺在新床上,听皇帝讲完故事,太子乖乖闭上了眼睛。
  皇帝回到自己的殿里,奏疏批阅到一半,忽而起身,朝侧殿走去。
  望着太子的睡颜,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皇帝才重新返回。
  临睡前,刚换上寝衣,他又下地穿鞋。
  李捷熟练地跟着他往侧殿走去。
  又瞧了太子一眼,皇帝终于满意。其实从前也不是没有让太子单独睡过,偏偏这一次,他总是放不下心来。
  服侍皇帝歇息后,李捷轻声叮嘱守夜的内监警醒些。今日是父子俩分房睡的第一天,就算半夜陛下突然起来,他也一点都不感到奇怪。
  果然,不过是半个时辰,皇帝这边就有了动静。
  下榻,穿鞋,皇帝通过室内门洞往侧殿走的时候,那一边,崭新的床上,小太子懵懵地睁开眼睛,困惑地望着陌生的帐缦,独自想了一会儿。
  没有想明白,他爬起来,光着脚就要往外走。守夜的万福吓了一跳,好说歹说服侍他穿上鞋,披上厚厚的披风,这才陪着他往殿外走去,一路来到和安殿门口。
  见到太子,和安殿的宫人们也吓了一跳,忙侍奉他往内室歇息,又派人去禀告李公公。
  看到熟悉的床,床上虽然没有父亲,小太子也并不计较,脱了鞋爬上去,躺在熟悉的小枕头上,小小打个哈欠,重新闭上眼睛。
  侧殿里,看到床上空无一人时,皇帝心头便是一跳。
  很快,他冷静下来,还没开口,已有宫人匆匆前来禀报:“陛下,太子殿下从外边又回去找您了,如今正在和安殿里。”
  他们一个走内一个走外,正正好错过了。
  皇帝松了一口气,折返回去,远远瞧见榻上的小小身影,心中一阵安心。
  小小的太子已经在皇帝的床上睡着了,手脚舒展着,嘴角微微翘起,仿佛正身处美梦之中,安宁又静谧。
  皇帝望了他半晌,脸上不觉也露出笑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小脸:“就这么舍不得爹爹呀?”声音里也满含笑意。
  第45章
  并州,台安郡,章城。
  本地三家世族,冷、齐、薛,一直守望相助,互为姻亲。因此时的太守是齐家家主的弟子,所以近年来又隐隐以齐家为首。
  过去,他们不说亲如手足,但也有商有量,这一天却聚在齐家,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成王府怎么会选在我们这儿?足足五百金的仪程,难道还填不饱那破落户的肚子?”冷家家主嚷嚷着,“我先说,我们冷家最多再出一百金,别的一分都没有!”
  “定是隔壁使了鬼,”薛家家主也说,“成王长史收了我们的钱,事却没有办成,等王驾到了,总得要个说法才是!我也出一百金。”
  “一百金?我没记错的话,昨儿冷兄去湖州买了十个美婢,足足花了二百金!还有你,薛兄,你那照成公的字帖,六百金也打不住!”齐家家主怒道。
  说到钱上,二人都有话说。若是章城能不被赐给成王当封地,他们自然花多少钱都乐意,左右章城的钱,年年都有大半进了他们的口袋,今年花多了,明年补上就是。可成王一来,往后头顶就压了一座大山,最重要的是,章城的钱起码要被他分去一半!
  更别说,成王在皇帝诸子中行二,如今只是建府,过不了几年又要成婚,往后再生子,如是种种大项,都要从他们的口袋里拿钱!
  慢刀子割肉,谁也受不了!
  齐家家主冷静了些,他当然也心疼要花出去的钱:“虹城同为成王封地,如今王府建在章城,地我们出了,钱该他们那边多出些!”
  另外二人都道极是。又商量着因不知成王性子如何,这段时日还是简朴度日为上,若成王来了朝他们索钱,他们也好有理由敷衍。
  薛家家主立即道:“我一儿一女都将成婚,正是花销的时候!齐兄冷兄,你们可都知道的!”
  另二人自然也有理由,彼此对过,又商议了该怎么给隔壁去信,最后彼此晦气地对望一眼,各自告辞离去。
  回去的路上,薛家家主不住唉声叹气。
  过去还庆幸皇帝的新田策落在雍州,他们并州人只管看热闹,谁知一朝诸王册封,雍州半点不沾,六位王尊,两位的封地都在他们并州!
  若是……
  车上的贴身侍从替他把话说了:“若是这位殿下不在了,您也不必烦恼了。”
  薛家主白了他一眼。
  “你当现在还是先帝那时候呢?这位,哼,那是真的敢动手的!”一想起王氏的族灭,就令他胆颤心惊。大哲立国以来,哪位天子也没朝世家动过这样的狠手啊!
  他们章城三家加在一起,也不敢和王氏相比。也因此,方才的集会上,根本没有人提过这个建议。若是在先帝时期,哼,只怕动手的人都已经选好了!
  饶是如此,薛家主也不免在这个美好的幻想中沉浸了一会儿:“也不知成王身体如何,若是在路上就……”那可就不关他们的事了!
  侍从不客气地说:“您还是别做梦了。反正都要给钱,难道您真的就给一百金啊?再如何,那位也是皇子,说不准往后有什么造化呢。”
  薛家主也不生气,继续白他一眼:“我看你才是发梦了!别说陛下已经立了太子,就算没立,诸皇子中,成王母族不显,听说在宫中天资也平平,别说沈尚书的外孙宁王了,就算是桂王,人家好歹也有个手握兵权的外祖呢!”
  又喃喃着:“与其指望这个不切实际的,不如给家中小郎们使把劲儿,在京都寻个官做。什么封地不封地的,不都是京都那些人选的?若是有了时运,能在京都立足,眼下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他们薛家在章城经营百年,也不及一道圣旨,轻而易举就把章城划给成王了……
  京都,天气和煦,皇帝与群臣同游北宫。
  途经一树,格外枝繁叶茂,皇帝望了良久,忽而问起诸王就藩的情况。
  臣下自然禀道:“一切都好,诸王勤谨,长史练达,王府已成,俱合规制,地方世族争相献钱献物,一切都是因为陛下的仁德。”
  皇帝因感叹道:“路途遥远,诸王不乏年幼之人,若非为了国本安定,朕亦不舍之至。长史虽有为之人,到底只是臣属,侍上固恭,却失了教导之意。”
  高相心生不详预感,并不接话。但已有人争相开始出主意了。
  皇帝微笑颔首,最后对某个说“老师再严,不如君父之威慈”的官员道:“卿所言有理。朕虽有时时垂问之心,奈何天高路远,意所不及。朕听闻,世家中常以年长的家仆管教幼主,如今当效其事。”
  于是选出六名内监,额外加封,又赐以绣金锦囊一个,以示如朕亲临,令他们各领二百护卫,往诸王封地而去。
  其中一名内监骑在马上,踏出城门的那一刻,不由深吸一口气,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露出半张年轻的下颚。
  已经看不见妹妹的身影了,他握紧缰绳,另一只缺了一指的手自然垂下,却无人敢多看一眼。
  “出发!”扬声命道,他率先驭马而去。
  -
  太始九年十二月,太子六岁这天,皇帝虽然依照惯例没有大办他的生辰宴,次日却郑重地举办了出阁礼,又令人将东宫重新休整一新。
  众人都以为这回太子该离开太极宫了,东宫的宫人和属官们都翘首以盼,谁知一日两日七八日,太子还是连太极宫的宫门也没踏出一步,更别说踏进东宫了。
  众人只得再次失望散去。
  太极宫里,年幼的太子褚熙正在纸上认认真真地盖上自己的第二枚印章。
  这一枚依旧是皇帝送给他的生辰礼,却比第一枚精致太多,上面雕着鸟兽虫鱼,底下是一个隶书的“熙”字,盖在纸上,古朴秀逸。
  但褚熙还是更喜欢第一枚,盖完这个“熙”字,又在旁边一连盖了两个“吵吵”,这才满意,将纸放在案上等着晾干,自己去写功课。
  已经长了两岁,他写功课时还是不怎么认真,才写了一张,就丢了笔,对万福说:“我要出去玩!”
  万福知道这个“出去”,说的是去太极宫外面,不由心中发苦,哄道:“殿下,您要玩些什么?不如请金师傅和高小公子来,咱们在院子里捉迷藏怎么样?金师傅准又有新鲜玩意儿了,您想不想看?”
  褚熙摇摇头。
  一直以来,每当他对外面生出好奇,总是会被皇帝转移注意力,很快就忘了。但因为皇帝不曾直说,他便从没有自己不能去外面的意识,万福也不是皇帝。褚熙有些困惑,隐约察觉到劝阻的意味。
  这是很少有过的事情,在他的记忆里,不管自己想做什么,得到的都是夸赞与顺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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