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喵喵?”已经变得只会这一种叫声的小豹崽崽疑惑地跑过来,看着地上的碎肉,摇摇头,“喵喵!”
它现在一点儿也不饿!
被父亲日常投喂得已经很不爱吃饭的幼崽退后两步。
黑豹从心脏里叼出一粒小得几乎只有正常“种子”三分之一大的“种子”,放到幼崽面前,用鼻子拱了拱它,催促着它快快吃掉。
没有智慧生物会无偿地和别人分享“种子”,这是它们最重要的力量来源和生存保障,即使是自己的孩子也不行。可这一刻,黑豹居然并没有不舍,只有孩子又能长大一分的欣慰。
“这是好东西,你要记住它的气味。”褚元度对自己的孩子耐心地说。
第53章
“……不要让太子知道。”
吩咐完这一句,皇帝才有空搭理太医。
得知自己是旧年余毒引起的急病,他阖上眼,淡淡地说:“……是万年青。”
珍妃爱女死后,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让许多皇子公主接二连三地中了毒,那种毒就是万年青。
万年青有解药,但是当时解药的主药在太医院中存量不多。皇帝在发现自己中毒后,不敢告诉任何人,破釜沉舟作出决定——他威逼利诱了太医院的一名侍人,和他里应外合偷出一部分主药,再根据太医给某位中毒的皇子开出的药方胡乱配了解药。
当时他的毒顺利地解了,宫中却有数位皇嗣因为主药不够而中毒死去,其中就包括白太后的爱子。太医院丢失药材本属重罪,在那样的情况下更不敢声张,事情居然就这么掩盖过去。
时隔多年,皇帝本已将这件事忘了,谁知那时匆匆配出的解药,终究还是留下了隐患。
为首的太医院副院判没敢问皇帝中毒的原因,只垂首道:“陛下中毒日久,为今之计,恐怕只能走一险棋……”
“什么险棋?”太子的声音带着一丝倦意传来,人也随之踏入内室。
“爹?”见到醒来的皇帝,他惊喜地快步上前,又在皇帝的示意下坐在了榻边,目光这才投向方才说话的太医。
皇帝的手轻轻抓住他的,和他一起听太医的解法,眼神却始终爱怜而不舍地地注视着太子有些憔悴的侧颜。
“……若是以毒攻毒,或许能一举拔出毒根。只是此举大伤元气,臣等不敢擅专。”副院判的语气有些犹疑。若非太子是个仁善人,不会因为他们治死了皇帝株连九族,他还真不敢贸然提出这个方案。
“就用这个,开方吧。”没等太子做出决定,皇帝已经下了命令。
他的语气仍然虚弱,声音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太医们下去之后,皇帝握着太子的手紧了紧,一字一句道:“爹爹让你赐死胡凤卿,为什么不听话?你可知道,我昏迷之后,贤妃那边才让人给他传过一次话,一旦他心生歹意,你……”
皇帝知道,自己未必能熬过这一遭。在其他能威胁到太子的地方,他都留下了后手,唯有胡凤卿,既无把柄可言,又手握兵权,在内有贤妃,在外还有一个桂王是他的亲外孙……平时他不以为意,因为胡凤卿是被他圈在京中的老虎,面对太子得乖乖地俯首帖耳,可一旦他去了……即使知道可能性不大,他也得为太子除掉他!
“李捷,你去,传胡凤卿进宫,就说朕要见他……等他来了,赐他一壶毒酒,告诉他,朕会好好照顾贤妃。”说完这句,皇帝闭了闭眼睛,在破碎的身体中艰难地呼吸了一下。
“爹爹,您别激动,”褚熙给他拍了拍背,想了想,道,“还是我去吧,他毕竟是您的元从,又是朝中重臣,我替您去见他最后一面。”
皇帝的意识已经开始有些昏沉,他本想点头,忽而想到这似乎是太子第一次杀人,又心生不忍,但转瞬又想到,一旦自己去了,这是他必须学会的事情……心思百转,最后还是咬牙答应了。
太子扶皇帝躺下:“爹爹好好保重身体,有什么事,等您好了再议吧,不急于这一时。”
皇帝“嗯”了一声,眼睛已经闭上了,声音渐弱:“爹爹不急,爹爹还要看着你加冠呢……爹爹已经给你想好了字,就叫……”
褚熙轻而坚决地打断了他的话:“那爹爹到时候再亲自说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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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凤卿被传召到宫里的时候,心中不是没有疑惑。
他知道,因为自己的女儿入了宫,又生下了桂王,自己这一生大约就止步于此,别说征战沙场的抱负,就连出京也只会是一种奢望。
非重要场合,他也很少被皇帝单独召见。
难道是哪里又起了战事,皇帝要听他的意见?又或者……是贤妃那里出了什么事情?
对这个女儿,胡凤卿心中唯有叹息,才在家中的时候,他还在为她和桂王之间的事情发愁。
不过,他清楚,后面这个可能性不大,贤妃的性格,很难真正闹出什么乱子。
一路踏进太极宫,引路的内监将他带到含英殿。
胡凤卿心中疑惑更深,面上却不动声色,即使之后出现在面前的是太子而不是皇帝,他也只是很平静地行了礼,仿佛一直都是他记错了,传召他的正是太子。
太子朝他轻轻颔首,请他坐下。他的目光有种过分的清澈,以至于总会让人有种好拿捏的错觉——是不是真的错觉,胡凤卿不清楚,他只知道,任何敢冒犯太子的人,都会很快被皇帝处理掉。
两人对坐一会儿,期间太子问了他一些军事,他也一一答了。胡凤卿惊讶于太子在这方面的涉猎和见解,太子的眼中则有了些惋惜。
话题一停,胡凤卿便沉凝地等待着太子以皇帝名义召他的真正理由。
褚熙没有让他等待太久,唤了一句“万福”,就有内监端来两套酒壶酒盏,放在桌上。
“富贵乡,离人醉……”褚熙望着胡凤卿,直白地说,“父亲病了,命我赐你一壶毒酒。胡将军要喝吗?”
胡凤卿一怔,原本垂着以示恭敬的眼睛骤然抬起,直勾勾与太子对视!
刹那间,他已想到,只怕皇帝不只是病了,很可能已经病危,这才会想到将他赐死,为太子扫平障碍!
当然,也不排除是太子假传圣旨,但那都离不开一种可能,那就是皇帝活不了多久了!
胡凤卿心头有一些怒,有一些哀,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很多想法在他心头徘徊,但他最终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说。
这里的君有两层意思,一是指皇帝,二是指太子。他不去想太子有没有听出他的讽刺,目光望着眼前的酒壶:“富贵乡,离人醉。难得殿下为我准备了两种不同的酒。只可惜,胡某并非爱酒之人,品不出它们的区别。”
“富贵乡”是宫廷里常用的毒酒,“离人醉”则是送别之酒,口感更烈,往往为武将们所爱。胡凤卿随手拿起一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这酒入口缠绵,大约便是“富贵乡”了,可毒性发作竟如此之慢,胡凤卿喝了半壶也毫无感觉,干脆转手又去拿“离人醉”。
褚熙看他给自己倒满一杯,忽而也伸手过去,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在胡凤卿诧异看来的眼神中,太子举起酒盏,朝他笑了笑:“将军的命,我已取了。这一杯是送别之酒。”
胡凤卿握住酒盏的动作顿住了。
褚熙道:“‘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边境有难,请胡将军接令。”
胡凤卿的眼神刹那间无比复杂,下一瞬,他毫不犹豫地起身,郑重地行了大礼:“臣,胡凤卿,接太子殿下令旨。”
胡凤卿走后,一直藏在殿后暗中保护太子的高翎走出来,眼神难得有些忧虑。
这还是太子第一次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违背皇帝的意思。
“殿下……”他想说些什么,又还是住了口。这毕竟是太子殿下的决定。
褚熙反而能明白他在想什么,认真地说:“爹爹不会怪我的,他只是担心我驾驭不了平国公。可我是太子,并无劣迹,为什么要担心臣子会不会率先反叛呢?”
爹爹一直告诉他,什么是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蔡先生也曾告诉过他,什么是君:君为元首,臣为股肱。
“爹爹只是以前过的太可怜了,所以很怕我也会受伤……”褚熙自言自语般地说,嗓音里有深深的悯惜。
高翎垂下头,不知为何,听到殿下这样的形容,又想起陛下一贯威仪莫测的身影,他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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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凤卿一直没有接到别的命令。皇帝像是默认了,一直到京中传出皇帝卧病的流言,他也没有被追出宫来赐死,而是安安生生地待到了即将前往边境赴任的日子。
离京前,他最后入宫见了女儿一面。
贤妃的模样还是一如闺阁时的娇柔纤弱,一看见父亲,就掉下眼泪,又忙用帕子擦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