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宫女忍不住说:“娘娘,您忘了惠妃、不,贺庶人了吗?当初谁不说她是贤良人,若非后来她身边的宫人站出来检举,谁能想到她又做过那等恶事呢?”
  德妃摇摇头:“贺庶人的贤良在表面,实际上,你什么时候见她做过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让自己吃过亏?再看贤妃,自进宫以来便处处容让,谁求都应,这可是是后宫亲眼所见的。”
  宫女听入了神,又听德妃继续感慨:“这些年宫里风平浪静的,大半都是贤妃的功劳。”贵妃和淑妃就算想挑刺找事,看到贤妃也没脾气了。
  宫女忙道:“娘娘,您可别学这位。”
  德妃好笑道:“放心,我就算想学,也没那份气度。”她失宠已久,膝下又没有皇子,处理宫务自然需要四平八稳,但若是让她学贤妃往日那种谁都可以找她出气的好性子,她也实在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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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各种风声里,皇帝的病渐渐好起来了,重新开始视朝。
  时任监察御史的张焓站在朝臣队伍的角落里,无声地将所有躁动收入眼底。
  他知道,很多人已经开始按捺不住了。前段时间皇帝的重病,被视作那对父子的感情必然出现裂痕的开端。张焓听到了很多风声,甚至他知道,就在今天,会有同僚再次壮起胆子,去参太子一本。
  只是他们可能要失望了。
  皇帝与太子携手出现,他们跪着,而太子还是坐在那里——就坐在丹陛之上,皇帝的下首。
  起身之后,有些人面面相觑,有些人面露犹豫。
  这个时候,忽然有人出列,声称要弹劾温城太守蔡韫。
  朝臣们纷纷侧目看去。此人正是户部侍郎叶复。
  而叶复与蔡韫是好友,不少人都知道。这又是在搞什么名堂?
  有些人又看向太子。蔡韫可是当了这位数年的老师。
  丹陛之下,叶复一脸正色:“温城百姓受水患之灾,蔡致光却说粮库被盗,无法赈济!此言可笑耶?即便是真,麾下未能守好粮库,也是御下不严之罪!臣请将蔡致光押解入京!”
  张焓默默抬起头:说是弹劾,连声“蔡韫”都不喊吗?头一次见这位叶侍郎如此礼貌。
  不过温城……可就在章城,也就是成王的封地隔壁啊,何况温城位于并州北,并州又位于冀州邻近,平国公日前接管冀州左帅一职,为了应对外族,请旨募兵,招募的范围就在并州北部。
  看似平平无奇的案子,若是细思,便宛如一团乱麻。
  察觉出里面重重蹊跷的朝臣们或皱眉、或凝思,谁都没想去当出头鸟。
  而上首,皇帝显然也听出来了,这是叶复想帮好友脱身呢,又或者,即便朝中不将蔡韫押解入京,也该派去天使,调查具体情况。
  他看向太子,本意是让太子做他那位前老师的主,谁知太子起身,语出惊人:“爹,我想去温城。”
  皇帝下意识就想否决:“这怎么行?”
  底下,各怀心思的朝臣们都悄悄凝神去听,就连原本走神的走神、发困的发困,心思不在朝上的官员们都竖起了耳朵,默默观察这对父子的争执。
  然而,皇帝与太子的对话没有想象中的硝烟味和剑拔弩张,只有肉麻的不舍。
  天,要知道,朝上很多人就算是对最宠爱的幼子也不会这么说话,他们一般是:“爹!我想要那个!”“乖,现在还不行。”“不嘛,我就要嘛!”“你爹的巴掌你要不要?”这种最多容许孩子说一次“不”的模式。
  但如今,在这对天下最尊贵的父子中,却变成了“去”“不行”“要去”“你再想想”“一定要去”“好好好,真拿你没办法,去吧!” 的无底线模式。
  有人咬牙:一定是在做戏!
  也有人默默低下头,无言以对,神情是看惯了的木然。
  但总之,就连原本准备参太子一本的御史也重新开始装起了鹌鹑。
  张焓就是低头的一个。
  回到家后,他找出成王的来信。
  这封信中,成王话里话外委婉地暗示他,请他帮忙参蔡韫一本,最好能让他离开温城。
  这位曾经的二皇子在就藩之后,似乎仍惦念着伴读之谊,四时节礼从不间断,唯有祖父致仕那一年,比以往送来的稍晚了一些。
  张焓不想妄测些什么,对他来说,成王送,只要不是贵重礼物,他就坦然收着;若要指使他做些什么事情,他也只当听不懂。
  如今太子要去温城,他知道成王想做的事不成了。
  但他还是并没有提前通知成王的意思。
  抬手,将信无声烧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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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离京的时候非常低调。
  他不喜欢繁文缛节,连属官们都没让来送。
  因此前来送别的只有皇帝一人。
  父子俩好生说了一番话,褚熙笑着冲父亲招招手,上马远去,皇帝温柔地看着他,看着他一路走远,半路又回头遥遥招手,脸上不由也露出了笑容。
  等到太子的身影彻底消失,那份笑容便化作惆怅和丝丝不舍。
  “让暗中保护太子的人记着,每日早晚,都要将太子的境况报来我知道。”皇帝吩咐,俨然忘了自己不久前才答应过太子什么,“不,还是一日三递好了。”
  说完又看了李捷一眼。
  李捷弯腰道:“是。您放心,这都是奴婢不懂事,擅自吩咐的,殿下若是知道了要怪,就怪奴婢好了。”
  第56章
  褚熙这次出行,最终目的地不在温城,而在冀州。
  温城之事在明面上只是一桩小事,并不足以劳动储君亲自驾临。所以他给朝臣的理由是,巡查边境。
  而对皇帝,褚熙其实更早就提过类似的想法:远行游历,轻车简从。那年他十六岁,皇帝只说他还太小,并不允许;这次皇帝勉强同意,只是终究有些伤感,又嘱咐他:“替爹爹多看看这天下。”
  褚熙念着这句话,路上看到什么有意思的都要让人收着,隔几天就攒了一堆东西送回京都,自己反而什么也没留下。
  这一路先往并州去,说是轻车简从,但也有数百人,途经不许官员接驾,车舆也很少乘坐,骑在马上,看见更多的是景。
  天是景,地是景,人也是景。
  天地是辽阔的,只有关于人的那部分,往往是苦涩的。
  世家田连阡陌,而贫者无立锥之地。
  数十年前,新安公第一个说出“世家是贼!”的惊世之语,被当时尝试励精图治的先帝奉为上宾。但先帝败了,他躲回后宫中,替自己的行为辩解:“吾靠世家治天下矣!”
  皇帝总是告诉褚熙,做任何事,都不能着急,尤其是世家这样的顽疾,“非一日之功”。稍有不慎,整个大哲都会动荡起来。
  那么,有什么办法能让百姓们过的更好些呢?
  褚熙问自己的下属们。
  另一边,蔡韫也在想这个问题。
  大哲的百姓苦,温城的百姓尤其苦,太平年份还好,一旦有灾,百姓们卖儿卖女,最后卖田,再后来只能把自己卖了,卖给世家豪强为奴,换来一碗粗粥喝,往后便是日日苦役,熬上几年,人就没了。
  蔡韫任太守后,初时几年尚且风调雨顺,他一边遏制本地世家恣意妄为的风气,数申法纪,一边大力开设学堂,鼓励贫家学子读书,自己大半的俸禄都贴在了这一项上。
  世家视他为眼中钉,蔡韫并不以为意,左右他两袖清风,又无家眷,最重要的是,人人都知道,他曾是太子的老师。由是,蔡韫手里握着朝廷的明文制度,几年里逼着本地世家放出不少隐田,又严惩了许多违背法令欺压百姓的纨绔子弟。
  温城百姓的日子一日日向好,谁知今年涝灾无情,淹了无数田地,大半百姓流离失所,只能倚仗官府的救济。
  然而,蔡韫下令放粮赈灾的时候,负责守着粮库的司库吊死在家里,库里的粮食全变成了沙砾。
  本地的世家说,要我们出粮可以,我们也不为难你,还要和你交好,不仅把我们家的女儿嫁给你,还赠你百两黄金——只要你调离温城,再举荐我们的人做新太守。
  旁边的成王说,小王也可以出粮,不过呢,不是免费的,而是买田——反正百姓都要活不下去了,为什么不把田卖给他呢?就是这个涝灾嘛,你懂的,买田的粮肯定不会按以前的市价来。
  蔡韫跌了这一道坑,只能先向周围的地方和上司求援借粮,又拿出杀手锏,前任太守的死,威逼世家出粮。
  世家出了两日的粮,最后不知道是否猜到他手里没有关键证据,还是和隔壁的成王彻底勾搭在了一起,蔡韫再派人上门,得到的就是毫无余地的拒绝,以及成王长史的警告。
  长史说,蔡韫是本地长官不错,但成王可是陛下亲封的亲王,决不能容许你欺压本地良善——就算闹到陛下跟前,你蔡韫也没理!要知道,温城粮库的粮不见了,你蔡韫责任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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