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62章
  卢氏本家既以谋逆罪论处,他们在各地任职的数十位官吏也逃不过被惩治的命运。
  桂王的封地上便有一名卢氏子任官,平时闲散骄矜,一日要换三次衣裳,光是外袍上的刺绣,就要由三名手艺熟练的绣娘足足绣上二十日才成。而换下来的衣裳,他不仅不穿第二次,还要令人烧掉,认为如此才干干净净,不怕别人脏污了他的东西。
  这样清贵的人儿,在桂王眼前就被剥去了官袍,黑痕斑斑的枷锁压在身上,由专人锁了,送往京都受审。
  桂王吓得身体僵住,许久才回过神,又安慰自己,他姓褚,是皇子宗亲,必不会落得卢氏的下场。
  如此缓了几日,桂王才恢复游玩宴饮的兴致,又忽然得知,自己被弹劾与卢氏暗中勾连。
  原因是他曾给卢氏女写过诗,而在卢氏家主写给别人的信中,隐约提及想要把女儿嫁给桂王为妃。
  一有情一有意,说不得差一步就结成姻亲了!
  而卢氏为何敢有谋逆之心?必定是有皇子与之合谋!好啊,这下真正的逆贼找出来了!皇帝和太子还在呢,桂王你想做什么?
  桂王凭空被盖上一口大锅,又急又气地看完那封被抄录出来的弹劾奏疏,一时酒都醒了大半。
  写诗?对了,那时他想娶妻,母妃却以太子还未成婚为由不许,他一时愤愤,很过了一段放浪形骸的日子,酒酣耳热之际,听人起哄,写了不少轻浮浅薄的诗文,第二天一早就全忘了个干净。
  却没想到,到如今,一件小事成了他的罪证。
  桂王还没想好要怎么上疏辩解,弹劾他的奏疏就越来越多,到最后,连另一桩谋害太子案都与他扯上了关系。听闻皇帝震怒,桂王立时便腿软了,一边拉着长史问计,一边接连给外祖父平国公和母妃贤妃送信求助,急得团团转。
  长史开始还安慰他,等到令他进京的旨意下来,长史就也只能摇头叹气,甚至隐晦地问他是否真的有类似的心思;往日与他交好的世家也对他避之不及,更令桂王气恼的是,就连母妃都问他到底有没有做过不轨之事,劝他“切勿心存侥幸之心”。
  和桂王相反的是定王。他虽也因有求娶卢氏女之心而被弹劾,但他已有王妃,许下的只是侧妃之位,后来被卢氏家主一封信骂到脸上,很不客气地拒绝了,还送来一尊泥做的癞蛤蟆作为嘲讽。
  癞蛤蟆虽然摔碎了,但拒信犹在,足以作为证据。定王也就淡定非常,接到旨意后还询问天使,能否携王妃一同进京,想要为王妃求医。
  如此不同的两种表现,看在别人眼里,高下立判。
  皇帝得知定王的请求,眯了眯眼睛,面上动容地允了,眼底却一片淡漠。
  他在等,等两名藩王入京,也等派在藩王身边的监察内监入京。
  太子对这件事了解得深些,但起初也不过是以为皇帝想要借助疑云,让毒丹案的真正主使松懈下来,好抓住他的马脚。后来他才发现,皇帝想找出主使是真,在防备藩王也不假。
  “爹,”他对皇帝感叹,“您比我更像太子呢。”
  太子说这话时目光静静的,虽然微微笑了,却并不是调侃,而是一种更柔软亲密的情绪,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许多年前多疑阴冷的年轻皇子,因而有了些轻轻的共情与理解。
  皇帝看懂了,却反而移开了目光,不自在地低咳一声,又笑骂:“没大没小!”
  当时这样嗔着,后来想起,只剩熨帖。提笔将最后一封奏疏批阅了,皇帝笑了下,问李捷:“太子在做什么?”
  李捷虽受了罚,却不过是皮肉伤,一养好就立马又回来当差,把代替他的徒弟踹了回去。
  “殿下如今在东宫,”他含糊地说,“听着似乎在清修。”
  这个答案是皇帝没想到的。他眉头跳了跳,到底忍着没说话。
  太子难得有个爱好,皇帝想着,何况太子并不热衷丹道,不过偶尔和道士清谈,抄录一些道教典籍罢了……
  忽而又察觉出不对,皇帝抬眼,目光凌厉地朝李捷投去一瞥:“到底怎么了?说!”
  李捷忙应诺,心里其实松了口气。东宫那边,太子下令不许走漏消息,尤其不许告诉皇帝,而李捷身为宫正司首领,却还是发现了蛛丝马迹。一时间,他可真是违背太子的意思也不是,瞒着皇帝也不是,只能悄悄改变用词习惯,等皇帝自己追问。
  皇帝问了,他就好答了:“奴婢听闻,东宫从宫外召了太医,又将殿下昨日的衣袍偷偷烧了……殿下行止如常,奴婢猜,或许是哪个宫人受了伤也不一定。”
  皇帝已豁然站起,脸色阴沉。什么宫人受了伤?太子从不喜欢别人挨着他,又怎么会需要烧掉衣裳?分明是他自己受了伤!还想瞒着他!
  -
  褚熙午歇时被宫人悄悄唤醒,才知道父亲突然来了,正在前殿大发雷霆。
  他眼里还有半梦半醒的迷茫,起身出门,从后门进了前殿,才看到殿内已经跪了一圈人,其中甚至包括万福和高翎。
  殿内气氛森然,皇帝背对他站着,训斥的话说了一半,忽而一顿,转头望去。
  褚熙这才出声唤他:“爹。”
  他站在那里,一身家常宽袍,神情懒懒的,和以往并无不同,皇帝却疑心他的脸要比平常更苍白些。
  走过去,靠近了,便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皇帝的脸色当即更难看了。
  褚熙朝殿内诸人摆摆手,让他们退下,和父亲一起去了后面寝殿。
  “爹爹今日怎么这么生气?”进了内室,褚熙才问。他给父亲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杯,坐在那里慢慢喝着。
  皇帝素知他不喜欢宫人事事悉心服侍,今日却头一回觉得如此刺眼,他冷冷道:“我看你身边那些人也该换了,连主子都不会服侍,要他们干什么?”
  话中有话,意有所指。
  褚熙听出来了,于是一顿,接着叹气。
  他一直知道父亲的耳目灵通,却没想到灵通到这个地步。
  “不干他们的事。”他解释。
  皇帝眼底怒意更甚,伸手去抓太子的手,冷不防被下意识躲了一下。他眼神一凝,手上立刻放轻了,松松握住那只手腕,又拂起太子的袖子,面如寒霜。
  只见药味更浓,太子洁白的小臂上用布条裹了数圈,一条手掌长的伤痕在下面隐隐透出血色。
  “怎么回事?”皇帝的嗓音也冷得像霜。
  褚熙其实并不觉得这伤如何严重,安抚地握着皇帝的手,冲他笑了笑:“只是没留神,抬手时被石块划了一道,太医说,不过三五日就痊愈了。”
  “所以你打算瞒着爹爹三五日?”皇帝望着那道伤口,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把你养这么大,只是一时没看着就受了这样的伤,叫我怎么放心得下?”
  “爹。”褚熙认错地唤着,眼睫垂下,十分可怜。
  皇帝被他唤得,险些就要让他这么糊弄过去。但思绪一转,又清醒了,狐疑问道:“什么样的地方,能让你被石块划着手?”
  褚熙不说话了,满眼无辜地和他对视。
  他不说,皇帝也已猜到了,冷冷道:“又是哪个旮旯里有座道观,要你亲自去拜访?”
  太子不召道士到宫里来,反而喜欢自己去各处拜访,这也是令皇帝不悦的地方。然而他坚持,皇帝也拗不过,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褚熙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和道观关系不大,是他下山时贪看风景,走了小路,穿过山缝时没留心抬了手,手臂擦过上方尖利的石块,才划出一条伤口。
  他重又解释了,皇帝仍然对道观充满不悦,冷哼道:“你这么虔诚向道,也没见三清如何保佑你。”
  褚熙认真纠正他:“爹,世上哪有什么神明保佑?难道我就不能是单纯有求道之心?”
  皇帝继续冷哼:“可惜你爹是个俗人。既然世上没有神明,今天我就下旨,以后京畿不许再有道观,统统都要拆了做寺庙,不,建学堂!”除了道教,佛教也很讨厌。
  褚熙被他逗笑了:“爹,难道要让学子们每天爬山上下学吗?”
  道观大多建在山间,取清幽之意,路却往往并不好走。
  “你走得,别人为什么走不得?”皇帝不以为然。
  见他面色始终愠怒,褚熙忽地捂住手臂,眉头皱起。
  “怎么了?可是伤口疼了?”皇帝一时揪心,什么都忘了,捧着他的手急道,“爹爹让人叫太医来,别怕。”
  “有点疼,”褚熙弯起眼睛,“不用太医,爹爹给我吹吹就好了。”小时候,宫人再仔细也难免有些磕碰,有一次夜间睡觉时他的手不小心打到了皇帝的头,皇帝还没怎么,他反而疼哭了,皇帝就是那样一边给他吹着,一边哄着他。
  神奇的是,渐渐就真的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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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着太子受伤的事,皇帝把东宫上下都罚了一遍。京都一时为之侧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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