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只见层层屋扇门依次渐开,如同拨瓣见蕊,最后一道素玉屏风两侧一拉,几名遮面女子着金缕彩衣,露出白臂无暇,赤脚铃铛,纱裙垂地,分叉处露出红润膝头,正沾上银粉片片,在灯下熠熠生辉,开胸展腰,曲背扭身,静姿尤可见动之态,恰似敦煌飞天画,正如天宫御前仙,玉手纤纤一拨,琵琶流水漫屋室,忽如一阵铃鼓响,众仙齐齐动,更如蝶飞鸟游,春色满堂,踏竹地踩石路,灰路衬出秀足之皙,舞,美人旋入层门内,轻飘飘如柳,速厉厉如镖,衣缕飞扬,绣衣托出白芙蓉,仙子转来人间。
  曲罢,谢迈凛鼓掌,“好!来来,歇一歇。”
  他递出酒,站头前的女子行礼接过,却不喝,李勤伟站起身,拽一把女子,对谢迈凛道:“哥,我跟你说,这可了不得,这是我们济南最有名的,你知道河北的那个谁,前段时间来开大会的,天天往我这里来,白天黑夜来,赶都赶不走,就来见她的。”
  谢迈凛讶异,“白天也在?来,坐。”
  女子郎然一笑,明灿灿,唇红齿白,眼神明亮,面若牡丹,声音清脆,“那公子我可就不客气啦。”她一步跨过长桌,笑着在谢迈凛身边坐下,还拽谢迈凛的衣袖,“你也快坐下来嘛。”
  坐下不多会儿,谢迈凛刚喝了两杯酒,那女子已然陪了四五杯,正喝着,李勤伟又道:“你别光顾着喝,你不是会唱那个什么钗头凤吗?正好谢公子在,你来一个。”
  那女子落落大方,咽下口中的酒,就要起身,谢迈凛止住她,转头对李勤伟道:“你这酒一般啊,有没有上年份的。”
  “有啊,当然有,要哪一年的?”
  “你给我挑个吧。”
  “行。”李勤伟起身要出去,门口等着个仆人给他递衣服,临出门还转回头说,“你们几个伺候好谢公子啊。”
  于是他出了门,女子又要来敬酒,谢迈凛压下她的手,“好了,他都走了。”然后自己抓了把瓜子吃,顺手分给她一把。
  女子端着酒,仍旧笑意盈盈,接了瓜子,却也不吃,和坐得吊儿郎当的谢迈凛不同,她坐得端正规矩。
  谢迈凛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她后背,“要不你先歇会儿,他来了我叫你。”
  这下她终于露出点破绽,又笑了一下,但这笑意似乎陡然增长许多年岁,而后放下酒杯,也放下瓜子,“嗑不了的,公子,擦了口脂。”
  “瓜子其实可以用手剥的,你看我这个。”谢迈凛把自己剥好的瓜子给她。
  她尝了一口,点了点头,又分给其他小姐妹一些。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子名叫红雨。”
  “我叫谢迈凛。”
  女子们笑起来,“我们知道的。”
  谢迈凛摊摊手,把剥好的瓜子这次给左边的姑娘,弯弯身凑近她问:“让我猜猜你几月份生的。”
  那女子低头笑,躲开他,谢迈凛还要往人家面前盯,红雨搭上谢迈凛的肩膀,把他轻轻勾回来,“谢公子,快来喝酒吧。”
  谢迈凛顺着跟回来,接了这杯酒,“你放心,我可是个有礼数的人。”
  红雨跟他碰杯,“我们也只是想您今天玩得开心。”
  “我一定开心。我开心,你们也好过,对吧,我懂的。”说着谢迈凛拿过红雨手里的酒,先把自己的杯喝干净,又把红雨的酒喝完。
  红雨笑盈盈地看他,“方才还以为你不爱喝酒。”
  谢迈凛托着下巴,眼睛弯弯,“我不爱跟他喝。”
  红雨笑而不答。
  ***
  又是一个艳阳天,小梅前日喜滋滋买了低价的米,今天发现生了米虫,韦诫站在他身边摇头,叹气连连,“小梅兄弟,你缺这个钱吗,贪这点便宜,我感到羞愧。”
  小梅怒气冲冲地指着韦训,“我跟他一起去的!他也没有发现!”
  韦训转开脸。
  曹维元走进院子,听见有人在争执,本来转头就要走,韦诫叫住他,问他大包小包拎的什么。曹维元只得走回来,把包裹扔给韦训韦诫。
  “给你们的新衣服,试试吧。”
  韦训道:“我身上这件挺好的。”
  韦诫跟着说:“就是,谢家的衣服做工也精细,面料也好,我们都爱穿。”
  小梅在一旁翻白眼。
  曹维元掇条凳子来坐下,只对他两人道:“这也是少爷送的。自他到了山东,一直有人送礼,这个就是瑞壬布庄送的,少爷说给咱们都做衣服,这两个是你们的。”
  韦训一边抖落开一边道:“穿什么我都无所谓。”
  曹维元插道:“他说你们俩适合黑红二色。”
  韦诫皱着眉把衣服往自己身上比划,“是吗,我倒是喜欢青蓝色,不过这个听说很贵。”
  两人去房里试衣服,小梅问曹维元,“谢公子呢?”
  曹维元道:“不知道,出去了吧。”
  小梅自言自语,“他这几日都这么忙,整日见不到人。”
  “那是他出去见朋友了,”韦训一边走出来一边说,“他在天下四处都有朋友。”
  话音刚落,只见韦诫冲将出来,在几人面前站定,大喜过望,“兄弟们,我好帅啊。”
  众人偏开脸,韦诫拨自己的衣服,如同孔雀挠自己的毛,“这颜色好衬我,人这辈子还是靠衣装,韦训你有福了,长得跟我如此像,岂不也很帅,真羡慕你有这么好一个弟弟……”
  ***
  不久隋良野便发现,谢迈凛越发难得一见,虽然他早听说谢迈凛四处悠闲,就算不去打听,关于谢迈凛的事也喧喧嚷嚷灌一耳朵,说谢迈凛挥金如土,跑马扔杯,投觞立箸,跟济南名流打得火热,大娘子美,小娘子艳,牡丹花下风流,金宵阁内作乐,入耳的不入耳的,什么话都有。
  这日隋良野阅毕手头书卷已过子时,乏得头晕,脱衣到床上休息片刻,本想等鸡鸣一声就起,却还是太累,日上三竿也没有醒。上午小梅等了又等,还是敲门进来,隋良野还在睡,小梅走近,拨开纱帘,开口叫隋良野。
  隋良野猛地一睁眼,转头一看门外正是个艳阳天,他拽过衣服披上,小梅去给他端水。
  桌上还有许多未看的书卷,他洗手净脸,本该坐下继续读,正站在桌旁,手指划着页,就听见屋外吵吵闹闹,嘻嘻哈哈,众声之中谢迈凛笑了两下。
  隋良野问小梅:“是谁?”
  小梅道:“谢公子的朋友,说要一起去踏青,什么时辰了还踏青。”
  院里房内都安静,隋良野能清楚听见屋外人说话,小梅问要不要我叫谢公子走远些,隋良野摇摇头,小梅也不多说,出门倒水去了。
  隋良野便一边看三省门派各式各样的“请愿”和“告状”,一边听院子里谢迈凛和新朋友谈天说地。他翻过一页,听外面说哪里的酒是土里挖的,哪里的玉是海里淘的,如何精贵,如何细致,大约是本地的纨绔子弟,带几位长袖善舞的美貌女子,说何处有趣。展卷又尽是“天下负我,江湖危矣,隋良野居心叵测”。
  他看着看着,眉头紧皱,便读卷益深,外声都模糊朦胧,而后有人开口,像雾中响铃铛,隋良野仿佛被叫了一声,不得不注意到屋外谢迈凛在讲话,隋良野盯着书上的字,盯穿书,只记得谢迈凛说自己喜欢带香气的花。
  如此往复,读来甚慢。
  他叹气,扣下书,手掌根按自己的额头。
  屋外声音渐消,说是要出门去山上见大仙,谢迈凛的声音传过来,说他不去,要去练手上功夫,不然有人会不满意。
  隋良野抬起眼,翻开书,不理窗外事,屋外的人走远去。
  等吃了午饭,午歇起身,都不见谢迈凛回来,隋良野从架上拿下衣服穿,慢吞吞地递进一只袖子,一边朝屋外看了眼,小梅正在帮他研墨,看着便道:“谢公子还没有回来,好像在舍后的湖边。”
  隋良野转过身,来到书桌前,看着堆满桌的信函,一时不知如何下手,本该坐,又不想坐,手指点着桌面,问小梅:“自己吗?”
  小梅手一停,“什么自己?喔,谢公子是自己去的。”
  隋良野点了下头,坐下来,小梅刚把笔递到他面前,他没接,顿了顿,站起身,“我出去走走。”
  小梅愣愣地看隋良野出去,半晌,摇摇头把笔放下。
  隋良野不消多时就看见谢迈凛在湖边站着,低头看水,走近处,看见谢迈凛脑后头发上还沾了些杂草,应该是午后就睡在这太阳下,如此过活也真是惬意。
  谢迈凛低头看水只是为了挑石头,这会儿看中一块白色的圆石,挽起袖子,蹲下去捡出来,托在手心里,湿漉漉的水沿着他手掌流,谢迈凛盯着石头,抬头朝隋良野看,“你猜这个值多钱?”
  隋良野低头看看,道:“如果你去卖,再贵也有人买。”
  “哈哈哈,那我送你吧。”谢迈凛把石头擦干净,放在隋良野的脚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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