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卢曲平面露红色,道:“我等下还你。”
  谢迈凛道:“咱们客气什么,将来还不都是一家人。”
  这会儿卢曲平不跟他扯什么一家人,转头先递给女孩,女孩背着手不接,卢曲平以为她局促,便拉过她的手,塞进她手里,对她道:“拿着吧。”
  女孩低头看看银票,然后将它撕了,纵是徐仰等人也瞪大双眼,刘昌国道好一个败家子儿,送的钱不是钱啊。
  卢曲平一脸懵,女孩把撕碎的银票往地上一扔,蹭到卢曲平身边,拉住了她的衣角,谢迈凛便笑道:“这是缠上你了啊。”
  卢曲平叹气,朝自己大门望了一眼,目下是有些为难,正巧府上的管事出门掌灯,远远看见她认出来,便吩咐人前来接,卢曲平只得跟着回府,那小女孩也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谢迈凛撇嘴笑笑。
  管事站在门口等卢曲平,迎小姐进门,看见身边这许多人,便问:“小姐,是客?”
  卢曲平摆摆手,似有些不便,只道:“卢叔,你取三百两银子来。”
  管事站着没动,扯扯卢曲平袖子示意借一步说话,两人往旁边挪了挪,他才道:“小姐,不是我不去给您办,只是少爷和少夫人都有吩咐,您看……”
  正说话,门外有马车停下,几个随从伺候着前后马车中人下轿,前面的是个生意人长相,珠圆玉润的男子,衣摆大红大紫,披件绣满铜钱样式的外裳,一身富贵酒气,后面下来个娇艳的美人,纤瘦羸弱,一张尖脸,吊眼长眉,薄唇小嘴,睥睨着瞧人。
  这男子看见卢曲平,脸上一变,卢曲平小心地叫了声哥。
  她哥喝一声:“你还知道回来?”
  嫂子也走到旁边,上下打量:“我说咱们小姐哪去了,疯跑了一下午,未出阁的姑娘,跟一群不三不四的人胡闹,像话吗?”
  哥哥又道:“全城有像你这样的吗?卢家的脸面都让你丢光了,你到底想干什么?非像小娘说的,送你当尼姑去。”
  卢曲平脸一横:“去就去!我就去当尼姑。我知道,你们跟她沆瀣一气,我告诉你吧,她是你二娘,不是我娘,几箱礼就想把我卖了?门都没有。”
  她哥抬手就是一巴掌,把众人都看愣了,她哥指着她,上气不接下气道:“你……你还敢喊?丢不丢人?!这些人是谁?哪来的混子?”
  徐仰推开面前的刘昌国,大步向前,“你骂谁?你跟着你老爹来我们家府上送龟苓膏的时候不是一口一个少爷,今天你不认识我了?”
  她哥眯着眼,对着门口的灯笼细瞧,终于认出这是谁,立马拉着夫人就要行礼,徐仰摆摆手,“行了行了,少来这套。”
  谢迈凛转头朝卢曲平笑,言下之意便如同下午一样的意思:如何,帮你解了燃眉之急,认识我们是不是大有好处?
  没想到对上卢曲平一张忿忿的脸,卢曲平狠狠瞪他一眼,转身跑进大门,谢迈凛一头雾水。
  那边少夫人拿帕子掩嘴,笑道:“不知道我家姑娘一个下午就认识这么多世家子弟,真是她的福气,几位不嫌弃,到蔽府来坐坐,吃些茶再走吧。”
  谢迈凛道:“不用。”然后迈腿便走,其他几人一并跟上,卢家老哥和嫂子两人一齐望过去,辨不出脾气。那无人注意的小女孩,一不留神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夜间总有鸟叫,咕咕惹人烦,卢曲平本也没到睡的时候,坐在窗边发呆,听着鸟叫声不对,犹豫半晌还是从后院的门偷偷溜出来,果不其然又是谢迈凛那几人。
  她站着不动,“你到底想干嘛?”
  谢迈凛打发其他人走开,自己走上前来,递给她一盒素月斋的糕点,她看着干咽了一下,晚上家里人没给她饭吃,她绷着脸道:“我吃可以,但是你不能提要求。”
  “一盒糕点我能提什么要求?”
  她接过来,开了盖,想了想,递过去分谢迈凛,谢迈凛也不客气,拿一块就靠着墙蹲下来,她也蹲在旁边,背倚着墙,先吃再说,谢迈凛拿着没吃,抬头看月亮。
  好半天,她吃了许多块,谢迈凛扭头问她:“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她含糊地问:“办什么?”
  “真打算当尼姑?”
  她叹口气,也吃不下了,只道:“没想好。”
  “你功夫在哪里练的?”
  她道:“我小时候便跟姥姥住在银川,我姥姥年轻时是个有名的刀客,人称古浪梅,我娘跟我爹来阳都讨生计,那时候我身体不好,就留在银川。后来我姥姥死了,我娘就把我接到阳都。就这样了。”
  谢迈凛道:“我从来没听过这号人物。”
  卢曲平翻白眼,“天下武功万千,你才懂到哪儿?”
  “没懂多少,但是起码看得出来这地方你待不下去了。”谢迈凛道,“这宅门不适合你,作践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卢曲平相当世故地叹气,“你懂什么,你这小少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
  “所以你来不来甘肃?”
  “打仗?我怎么去?我去了做什么?”
  “花木兰的故事你听过没有?”
  “听过,但是我不要穿男装。”
  谢迈凛啧了一声,“为国建功立业,奋勇杀敌,你还在乎穿男装。”
  “为国”倒是真唬住她了,好一会儿她才道:“也行,但我不穿男装。”
  谢迈凛只好道:“行,我一定不让你穿男装,你想穿什么穿什么,只要你去。”
  “那行。”卢曲平把盒子扣好,放地上,站起身,“走吧。”
  “走哪儿?”谢迈凛伸手把她拉回来,“现在不去,我先去,至少半年,至多十个月,我一定来接你。”
  卢曲平脸色难看,“你刚刚还说这地方我待不下了。”
  谢迈凛摆了下手,“小不忍则乱大谋。”说着开始自言自语,一副思索的模样,“我现在手里有大牌、小牌、暗牌……按我的设想,我需要一张活动牌,或者万能牌,就是你。”
  卢曲平满脸费解,“啊?”
  谢迈凛摆摆手,“你先别管了,总之就等我。我知道你现在日子过得不怎么样,你放心,我能让你过得好些。”
  卢曲平上下看看他,总觉得哪里不大舒服,又说不上来,挠挠头道,“你说的好像手里抓很多牌一样,又不是打牌九。”
  谢迈凛笑笑,没回话。
  “我话先说在前面,我留在这里,好些事可由不得自己。”
  谢迈凛拍拍她的肩膀,“我回湖南前,一定给你办好。”
  ***
  次日傍晚,谢迈凛便带谢连霈往城东头,也不说去哪儿,谢连霈跟着过了两条河,越看越不熟路,才问:“明天回湖南了,你不回家收拾东西,往哪儿跑?”
  谢迈凛回头看看他,“你跟着来就对了。”
  过了黄马口,正赶上市集敲夜锣,一层人热闹似一层,街口的戏台上班串子正在热场,左跑右跳,喊天叫地,把整个集会都喧吵得热油进锅一样热闹,街外头卖熟食玩物,街里头卖生食拉大铺,盘罗各地名产,乌泱泱一群人云一样地动。
  谢连霈跟在谢迈凛后面,老是跟过路人撞,他对谢迈凛道:“还是阳都行啊,别地儿战乱完都苦得跟什么似的,这地方还开大夜呢。”
  谢迈凛指指远处的街说:“这都是外地来卖货的,本地逼得太紧了。”说着拽拽他肩膀,示意往旁边去。
  从两个摊铺的夹角中穿过,沿着狭窄的巷子走个十来步,出来便是搭布帘的唱戏班后台,好大的地界,花枝招展,五颜六色,生旦净丑穿梭其中,穿着白底衣对镜描红,小学徒在角儿跟前端盘送水,一人呼两人叫,按名儿催上台,扮齐整的从东边的台口拿上戏刀,站在那处儿等掀帘。
  谢迈凛径直穿过前面热闹的一群人,直向后面一个单人座去,那里一个花旦正在画唇,身边堆满花和红贴,树两根招幡,一写“唱千古女儿情”,另写“成一家旦美名”。
  这人对着铜镜里看谢迈凛走来,笑笑,也不回头。谢迈凛走到他面前,转身背着铜镜,低头看他,这人便笑,“哪家的俊少爷,咱们这儿可不开嗓。”
  谢迈凛也笑,道:“紫气四面八方来。”
  这人上下扫他一眼,接道:“英雄天上地下会。”又道,“失敬,失敬。”
  谢迈凛把腰间的玉佩给他看,又道:“行啊,你们三教九流都有,前些天还有个拉车的给我送信来着,也是咱们的人。”
  这人看看谢迈凛,换了笔,对镜画眉,“你这么漂亮的小哥,不也是咱们的人?会主,要什么?”
  “钱。”
  这人闻言站起身,从镜顶的首饰盒里拿出个小纸条,塞给他,“请。”
  谢迈凛朝他一笑,“谢了。”
  这人摸一把谢迈凛的脸,飞眼看他,“不送。”
  谢迈凛挥挥手,叫上谢连霈,两人从另一侧布架下穿出去,站在外头儿拆开卷纸,上面写了个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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