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短的其貌不扬,比常人矮上许多,蓬发净面,额上一道黑金色发带,衣饰打扮都是平常货,只有腰间吊了块纯金的蛇牌,此人笑意盈盈,瞧着土气,但打眼看去便知道是个聪明人,虽低人一头,却举止不卑不亢,沉稳有礼,此人便是千华殊少主,沙乙桐,字瑞梦。
  方的阔脸大眼,年轻俊朗,神情端庄,一身玫红长袍,灰蓝外披,冠帽方正,端的一副正气汤汤,大开大合,心胸开阔之相,几人中站得最靠前,正往里迎人,此人乃是荔江日月堂堂主,楚复,字景云。
  圆的穿一身茶色襕衫,上缀浅黄斑纹,青色儒巾,手持折扇,俊俏的圆脸笑眯眯,不见睁眼,珠圆玉润,喜气洋洋,活像一尊乐佛,或一只滑不留手的鱼,正合了扇作请,此人便是江南器举制造东家,袁寿士,字一亮。
  几方一一拜会,分了主次入座,隋良野扫过四人,心下早有一番底。
  长的岳展,武功承袭少林派,棍法出神入化,在江南一带的陆上门派与走帮中威望极高,江南六成陆上帮派都是横条铁棍门徒出身,可谓是一呼百应。因祖上的少林渊源,至今家族仍信佛教,辈辈都送一两个孩子去少林,成年后再还俗,岳展便是如此。少林自恃大家风范,在武派中地位高不是没有原因的,也愿意做这些事,广交善缘,何乐不为。只是这岳展瞧着两眼空空,好似守几分清规戒律,实则不然,自他还俗返家后,要把没喝的酒、没吃的肉、没碰的女人一一补偿给自己,更是一派胡作非为不提。
  方的楚复,主事恰与岳展相反,楚家起势于水中,短湖长海都有门徒,本做运输造船的行当,后来押运司和船舶司将此类行业收归朝廷,他们便降级做些边角之事,但毕竟家大业大,水路码头的好汉都和楚家关系匪浅,这行不比陆路,拉帮结派和死人都更多,还有许多说不清的迷信,水路好汉通常不信任朝廷,因此就算朝廷管了行当,但用人用料也绕不开楚家,反而使得楚家越发兴盛,算持了半块金牌。
  圆的袁寿士,看着圆滑世故好相处,家里做的是兵械买卖,尽是些凶狠生意,可想而知,做这行当必然也很官府打好了交道,袁寿士家族做铁、铜、金、银武器,品类一千二百余种,样式更是成千上万,赞助了大大小小的武林省会,自是风光不提。
  但其实四家族中真正富得流油的还要数短的沙乙桐,此人虽形貌难登大雅之堂,又衣着简朴,好像个街边挑夫,但家里是做药业的,还不是真正治病救人的灵药,而是那些益气补血的大补丸。就单说那一颗九转魂影丹,卖六百六十六两,说它延寿百十年它就延寿百十年,说它没用也可能是用药太晚,气血是要调理的,一天两天不见效也是极寻常事,武林各门都在用,各级府衙都说好,铺天盖地的声望,家家户户必备,便成就沙家富贵名。
  隋良野即便心中有数,但第一次见面也断不可能说些什么深话,无非就是两厢照面,你评评我斤两,我把把你脉络,混个脸熟,日后好相见。
  都是钱泡书浸的,体面人倒也相谈甚欢。往来试探,谈天论地,按下不表。
  且说隋良野自到苏州便马不停蹄,除了自己多方拜会,手下的人也没有闲着,晏充和林秀厌一南一北去稍远些的小城宣讲归入武林堂之种种好处,这几天汇报,果真效果不好,一方面当地府衙兴致缺缺,并不理会“上朝钦差”,对上面来人的态度和山东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能敷衍都算不错的;二来当地民众不爱听官话,上面人说着话,下面便开始说些难懂的南方话,林秀厌是山东人,北方的方言大概其都能明白,但南方话一县一样,万万听不明白,晏充也差不离,两边都铩羽而归。
  这下隋良野方才明白,巡抚邓南舟说的也不无几分道理。四大门派看起来都是做生意发财的,但江湖门派没有钱就没有势力,反过来说,有钱有势力的门派必然同府衙关系好,既然府衙对钦差的指示阳奉阴违,意在打发了事,不如依靠四大门派,有他们来统筹一来可以顾上,二来可以抚下,却是好事。
  只不过天下没有免费之餐,就是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了。
  隋良野坐在轿子里往回走,也尽是想些将来行动,更是心烦意乱,注意到轿子停了好长时间,掀了帘子叫人来问:“何事停轿?”
  小厮道:“大人,今晚有庙会,这两条街都正布置呢,有些堵。大人赶时间,小的换条路?”
  隋良野摆摆手,说了句好,便坐了回去。
  今晚便是要见那个叫崔兆佛的江南商人,说是商人,隋良野听到的消息说,崔兆佛和段元差不多,都是靠脑子靠活动赚钱,与那些有家有产的人不同。
  所以,在房间里看见谢迈凛时隋良野也不算太奇怪。
  这边段元和崔兆佛都起身来迎,谢迈凛坐得远,只是看着他笑笑,却不动弹。隋良野一看便知这时谢迈凛选的地方,他偶尔跟谢迈凛走过这家店,提了一句味道不错。
  一间素朴的房间,一张宽敞的八仙桌,凉菜摆了上来,做东的段元去叫起菜,四方分坐,谢迈凛对着隋良野,左右便是段元和崔兆佛。
  段元回来,关上门,回到桌边,崔兆佛正起身一一给几人倒茶。
  段元道:“隋大人别嫌弃,咱们就简单吃点淮扬菜,虽是小厨,别有滋味。”
  隋良野道:“多谢段公子。”
  谢迈凛道:“我在江南没待过多长时间,就记得这里的菜做得太甜。”
  崔兆佛道:“谢公子是北方人,吃起江南菜便觉得糖多。”
  隋良野一听,意识到崔兆佛与谢迈凛并不相熟,便问:“这位崔公子……”
  崔兆佛急忙起身拱手,“隋大人见谅,在下疏忽,还未通报姓名。在下崔兆佛,崇明人,幸会幸会。”
  段元适时接话,“隋大人,这位崔公子不说江南,就是整个东南也是大有名气。”
  崔兆佛摆手,“哪里,哪里,兄弟莫要抬举我。”
  谢迈凛道:“我听说崔公子在江南眼下也有好事?”
  崔兆佛拱手道:“隋大人,谢公子,是这样的,自从山东的武林堂归整以后,江湖上也是消息纷纷,许多帮派也都行动起来,早已开始做准备。江南向来是春江水暖鸭先知,又是粮仓重地,税赋大省,总是为朝廷报效的觉悟更高,这不,许多门派也放出话来,一定配合隋大人安排。您看,隋大人,是这样的,鲁冀豫的经验是保留头部帮派,合并其余众派,这个思路下,其实江南也进行了自我整理,一部分中等乃至中上等规模的门派已经先一步探索合并的道路,一些有余力的大派开展了兼并吸纳的进程,江南地区的帮派经此整理,也有一个焕然一新的气象,等隋大人调度。”
  “合并?”隋良野问,“难道是买卖?”
  “自然是有的,收购、兼并、整合,探索一种新的方式,江南地区是走在全国前列的,许多事情也是尝试在做。”
  隋良野问:“那就也合账?”
  “是的,隋大人。”
  “届时武林堂查账,交的是合并的帐,”隋良野敏锐道,“那不就藏了很多东西?”
  崔兆佛会意一笑,“在下明白,那……我就再跟诸位掌门沟通沟通,看看争取拿出一年的账目出来,供武林堂审阅,您看是否可以?”
  “具体几年咱们再定,今晚吃饭,不好说得那么肯定。”
  段元急忙接话,“对对,咱们今晚自己人吃饭,不说这些。”
  崔兆佛配着笑了几声。
  谢迈凛问:“崔公子是武林中人?”
  “说来惭愧,在下虽对武林豪杰心向往之,但终究与武道无缘,非武林门派中人。”
  谢迈凛嗯了一声,问道:“那崔公子在这其中是怎么谋划的,也说给咱们听听?”
  “雕虫小技,谢公子莫见笑。是这样的,两派相并,其中难免有账目地契税契劳务契,吃些官司也是常有的事,一旦掰扯不清,不仅平添麻烦,有甚者这合并的勾当也要告吹。在下没有其他长处,只是略懂些撮成生意的门路罢了。”
  谢迈凛对隋良野道:“崔公子谦虚了,这事怕咱们俩听不懂,说简单了。来来来。”说着抬起酒杯,两边的人也赶紧去拿杯,隋良野也举杯,几人碰了碰杯,段元掂量酒壶,发现酒不多,转头使个眼色让侍人去拿。
  这边谢迈凛正问崔兆佛:“崔公子这生意可有何名号?”
  “您既说到这里,其实在下之前状师所倒是有个名号,但现如今做武林门派的兼合生意另立了个门头,还未起名字。”崔兆佛看看谢迈凛,谢迈凛朝隋良野看一眼,崔兆佛便会意转过去,对隋良野道,“听闻隋大人在阴阳五行方面有大造诣,可否请隋大人赐个吉利?”
  隋良野看看他,抬起酒杯,崔兆佛也跟着碰了碰。
  先打散了这当口的话头,隋良野才道:“听崔公子说,各地为了并入武林堂的事都有动作,那崔公子的生意,是不是也可以做到其他地方,广结善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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