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隋良野:“……”
  晏充紧皱眉头,听不懂林秀厌的开悟,只觉得钱来钱去,很想说一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但林秀厌自己已经说过了,他无话可说,跟着叹了口气。
  隋良野没感慨这些,只问:“你反思、你赎罪,不在牢里也可以吧?”
  林秀厌搔搔脸,“自由之身当然好,要是去个有山有水的地方闲云野鹤就更好了,”他小心地看隋良野,“我还能走吗?”
  隋良野点头,“不管怎么说,你落到这个地步也有我的责任,你容易被蛊惑是真,也怪我管教不严。”
  林秀厌忙道:“也不能这么讲,我一直以为我不爱钱,来了江南发觉钱真是个好东西,现如今我又不觉着了,人都是会变的,我能回去就已经很好了。”
  隋良野向他确认,“这一走,以后你就要隐姓埋名,之前的官职肯定是没有了。”
  “挺好的,”林秀厌想了想,又道,“大人,我知道你也头一次做官,肯定难免有输招的时候,只是我并不想做你输掉的那招……”
  他说着低下了头,晏充看他难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转脸看隋良野,隋良野站起身对林秀厌道:“你不要苛责自己,再等上几天,到时候会带你出去。”
  “哦对了师弟,”林秀厌又对晏充道,“我的那边刀不知道他们收到哪里去了,我走之前能不能找来给我?”
  曹维元转头看这三人,那边忽然沉默了一下,林秀厌意识到自己漏嘴,朝隋良野看了眼,曹维元当自己没注意,又换条腿承重,靠着墙看门口。那边晏充答应了林秀厌。
  ***
  谭老板还眼明心亮地兼起倒酒的活,给谢迈凛杯里添酒,正倒着,听见谢迈凛问他:“在阳都见的?”
  谭老板把倒好的酒杯放到谢迈凛面前,两手放在腿上,点了下头,“十来年前吧,我也记不大清了,那会儿我跟着陈大老板做事,从岭南去阳都,头一次去了个叫春风馆的地方,本来男色我们是没兴趣的,但是那段时候正是个有名的小倌在时,叫什么秋水恩,十分传奇,当地接风的朋友吹得天花乱坠,才一起过去看。其实他们也没见过,只是名声大,但就是太出名了,我们离得远,只是看到他在楼梯上站着的那会儿,带着面纱罩,我就记得身段特别美,一眼看过去就觉得肩是肩,腰是腰,腿是腿的,高高的,挺纤瘦,像颗小树,竹子,就感觉这个人挺轻的。本来我们没花钱也不该看见脸,但是他站得高又有风,一吹,我那个位置就能看见,确实出落得好,一张媚脸但瞧着冷冷的——我意思是他眉眼和那嘴泛红,然后怎么说呢,就是……”谭老板绞尽脑汁地想用文雅的语言修饰一些难听的话,“反正就是他有干这一行的脸,狐媚得很。长得确实好,我记得挺清的,所以曹大人在商馆拿出小像的时候,我一眼就觉得熟。”
  但这些并不是谢迈凛想听的话,“我问你,他有没有练过武功?”
  “这小人也不清楚,因为听说他后来就消失了,那会儿我们还猜他去哪儿了,长成这样应该只有两个下场,被人杀了,或者被人养了。”谭老板说到这里,忽然有些得意,“其实换个人还真不一定认得出来,都十多年了,单说那张小像还真联想不到当年那个小倌儿,眉眼能画出几分?主要是气质,不是小人吹,我这双眼,看人背影啊,隔老远我一眼就……”
  谢迈凛打断他,“他消失,你怎么知道的?”
  “我们做生意到处跑——您往商馆里找人看那张小像也对,那种地方本来就是往来的商户最常去——到阳都就总想去看看他,后来再去就没见到他了,换了个什么薛老板。”
  谢迈凛不说话,想着心事。
  谭老板看着他的脸色,又补充道:“谢大人,在下只是个小生意人,但我大哥陈大老板在岭南是响当当的人物,他见过那人,听说还画了幅画。”
  谢迈凛抬眼看谭老板,后者故弄玄虚地挤了挤眼睛,“就那种……那种的。”
  谢迈凛噗嗤笑了,“哪种啊?”
  谭老板不好意思在大人物面前说下流话,只是道:“就比较,比较私人。”
  谢迈凛噢了一声,不答话。
  谭老板见他沉默,也跟着安静下来。
  闭上了一会儿嘴,突然脑子灵光了,意识到自己说话说多了,开始往回找补,“当然,也十多年了,我也记不太清,隋大人虽说眉眼间有些相似,但是隋大人一身正气,正气凛然,跟那种人尽可夫的表子是不一样的。”
  谢迈凛看他,笑嘻嘻的,“行行,我知道了。”
  谭老板是个甚少同高级官员打交道的生意人,不擅把握模糊讲话的艺术,这会儿看谢迈凛让他别说,就真的住口。
  谢迈凛喝了杯中的酒,指指酒壶,谭老板立刻拿起来给他倒,谢迈凛指指另一个空杯,“你自己也喝。”
  “哎哎。”谭老板给谢迈凛倒好,才把酒壶移到自己杯上。
  谢迈凛问他:“那个陈老板,你方便引荐一下吗?”
  “没问题,没问题。”谭老板连声答应,端起酒杯敬谢迈凛,同时略带请求地笑,“那个谢公子,刚刚都是小人酒后失言,引荐您没问题,但那个要是跟大人有关系,您看能不能就别提小人。小人确实不清楚这中间的事儿,真就是当时在商馆里看着眼熟,没想到还……您看,这我也不认识人家隋大人,别后面……”
  谢迈凛也抬起酒杯跟他碰了碰,“放心,不会提你的。再说了,只靠嘴说能吹出个屁吗。”
  谭老板笑逐颜开,弯腰碰谢迈凛的杯,“是是,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
  隋良野心事重重地回到府上,晏充跟着他跨进院门,院中空空,十分安静,看来谢迈凛等人还未回来。晏充转头对一并跟进来的曹维元道:“你,你跟着做,什么?”
  曹维元对他道:“我跟着不是你大人的意思吗,再说你们现在少了个帮手,我当几天兼差怎么了。”
  晏充分辩道:“不是……不。谢,谢公子不在,你你跟着我们,没用。”
  曹维元笑起来,喔了一声,又道:“他不在我也能回房间啊,这地方只有你们能进吗,你给我解释解释。”
  明知道晏充说话费劲不爱讲话,只有曹维元这么久了还无聊地搞这些,凤水章和韦氏兄弟早就过了这劲头,该干嘛干嘛去了。
  所以晏充也没意识到,真以为说错话了,正比划着要解释,隋良野回头看了眼曹维元,后者心虚地转开眼。隋良野叫住晏充,让他去打听打听林秀厌刀的下落,晏充领命走了。曹维元尴尬地笑笑,站了一会儿,看隋良野站在院子里抬头看树,安安静静的,不知该搭什么话,陪着站。
  门前有个小厮进来,说毕大人到了,隋良野请去侧堂坐,说不必曹维元跟着,曹维元站在原地看他走远。
  毕怀幸气色不错,站在古董架前拿着个灰扑扑的瓶子看,一副很懂行的样子,听见进门的声音抬起头,轻轻放下瓶子,向隋良野问好。
  隋良野请人坐下,“毕大人现在来我这里都晚得很。”
  毕怀幸呵呵笑,“隋大人千万别见怪。”
  “哪里话。”
  毕怀幸打量隋良野,心知若不是有事要说,隋良野不是个话多的人,这会儿马上便要直入主题了。
  他想得没错,隋良野果然屏退下人,直截了当地问:“距我给你信也有月余,怎么不见动静?”
  毕怀幸笑笑,“隋大人先不要着急,这事我回去后反复思量,还有些不明白的地方,须得讨教一二。”
  隋良野一时瞧不出他打的什么算盘,只道:“你讲。”
  “按你的意思,这信安置了,我便来报信,以此为由头,牵出一桩惊天大案,波及无数,龙颜震怒,而后的处理更是早已钦定,必将势如破竹,一竿到底,此事有皇权授意,百无一失。”毕怀幸问,“是吧。”
  隋良野问:“你有什么疑问?”
  毕怀幸道:“韩季黎如真有那些罪状,其主管的江南总督衙门势必难逃清洗,其手下的官员更是百口莫辩,哪怕从轻公审,但与韩季黎接近的掌事、参事,如何不做杀鸡儆猴中的鸡,毕竟朝廷总督疑有通犯,近臣却清清白白,这个近臣甚至知道关键性的信放置何处,那其他的如何不知,又隐瞒了过往多少?隋大人,你的法子虽然粗制滥造,但于你毫无损伤,只不过对于我,一旦事发,首先难逃责问的不是韩季黎,是我,我必要吐出许多东西,才能稍微动摇韩季黎,至于你说的后面‘势如破竹’的清扫,你我都知道可能性不大,韩家作保,韩季黎生死未知,谁又能说皇上不会审时度势后改为力保韩季黎呢?”
  隋良野看着他,笑了下,“这不是你回去后想明白的吧。”
  “不错。”毕怀幸掀起眼,“你给我时,我已打定主意不会做。”
  隋良野叹气,“那你何必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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