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隋良野看向她,忍了忍,还是开了口,他说这话的时候使语气尽量的轻松,但自己总却还是觉得不自然,“那你家人会怎么想,该不会觉得我把你带偏了吧?”
  颜风华伸出手比划,“我的路是直的,你就是,”她的手朝旁边斜出,“一段岔路,现在我们都回我本来的路。”
  隋良野不是这个意思,于是挑白了讲,“你丈夫会不会有不好的想法……虽然没有不好的事。”
  颜风华一脸莫名其妙,觉得好笑,“你只是个孩子。”
  像是喉咙挨了一拳,他有一瞬没呼吸上来,于是咳嗽了两声。
  颜风华坐起来,“你怎么了,着凉了?”
  隋良野转开脸,“我没事。”
  她又重新躺回去,举起手,对着月色看自己的手指,她道:“我的右手第三指啊,这里的茧就是小时候写字写的,当年读书的时候更明显,以前以为永远就这么鼓大包,这么多年下来,居然已经看不太清了,呵,只要给足时候,什么都没印记了,对吧?”她回头看隋良野,这个年轻人在墙边沉默地看着她,脸在窗户的阴影下晦暗不明,整个人隐匿在月色的背面,黑黢黢的一片,只有一双眼睛能看得清,或许因为年轻,但那确实是一双漂亮的眼睛,眉眼干净曲丽,眼神清冷动人。
  影子在那角落回答,声音好像泉水滴石般清冽,“对。”
  她不过是近乡情怯,隋良野是为了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
  偶尔她旁敲侧击地探问之后如何,即在目前的分手后各自的去路,暗示她有足够的地方容纳他,隋良野总不搭话。
  某些时候他很敏锐,这种时候他很迟钝,始终没有分别的切实感,因为从不知道她到底要见的人是谁,在他的想象里,终点无非等着一个男人,能有多么了不起,有没有这种可能——戏本里常常这样演:
  在分别的关键时候,在成亲的喜宴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的当口,他出现在亲朋好友们的身后,她在那平庸的男人身边想象了一下未来平庸的生活,而后掀开盖头,抛下一切——那些让她不快乐的束缚,让她没有时间关心自己的忙碌——抛下一切,跑来他身边,跟他一起重新回到这愉快的、美妙的“岔路”上,那时隋良野不再是个小孩子,他会有办法搞到钱,然后一路向北,或是向南,哪边都无所谓,就这样浪迹天涯。
  他看过很多场戏,这是头一次把自己想在其中,这念头让他晚上也睡不着,轻飘飘的,好像头发晕,星星跳舞,无来由地心底愉悦。
  有这样的底气大概因为,狂风暴雨中那么多人见到过他,经过他,只有她偏偏停在了他身边,而后又以莫大的耐心成功容纳了难相处的自己,若没有一点点特别的情愫,普通人根本做不到,一定有特别的理由,就算是同情,也是特别的感情。
  越临近山庄,这种莫名的自信越是膨胀,压倒了全部理智,别的东西他一概无法去思考,沉浸在他们就要重新启程的幻觉里。
  但镜花水月,总是消散得太彻底。
  他看见那里等着一个文雅的男人,在树下含情脉脉地望着她,而后,从他脚边,窜出来一个小女孩儿,扑进她怀里,用稚嫩的唇吻着她的脸,扬起自豪的小脸对她道,哥哥不乖,哥哥被送回家去了。男人无可奈何地摇头笑,她望着那女孩儿,甜美柔和的脸好像一抹糖浆灌进隋良野的喉咙。
  他从没见过。
  归根结底,因为到底也不够特别。
  怎么现在才意识到,明明那么多预兆。
  他们向湖边走去,因为女孩儿的手刚刚在土里给松树挖了一个家,这会儿必须要洗一下,那女孩儿一出现,一撅起嘴,一耷拉脸,她就什么也管不了,谁也顾不上,她只看那女孩儿,牵起她的手去湖边。父亲和母亲一左一右地蹲下来,把手往水里浸,一边浸一边表演,“你看这水一点都不凉,快来试一试。”
  女孩儿就是不伸手,背在背后摇脑袋,看着父母无可奈何,隋良野想,怎么不夺过来放进去呢,放进去就知道不冷了。
  但他不懂父母,总还是这样没完没了地劝,终于她想出一个好主意,从湖里掬了一捧水,泼在父亲脸上,看吧,并不凉,她又弹水在女孩儿身上,女孩儿吓一跳似地躲了躲,但立刻发现并不可怕,父母看着她笑,跟她打起水仗,笑声像爬山虎一样一点点浸过来,抓着人的脚,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说起来,今天真是个好天气,风雨的季节早已过去,自此以后会有长久的风和日丽,把所有人都泡在暖而不热的阳光里,湖水泛着微风下的短波,光折的金银满湖闪烁,一层一层镀上来,天上地下框进一幅画,他们手牵着手,为了一点凉水消磨时光,欢笑打闹,女孩儿的手臂挂在她脖子上,压倒她,他去拎起小孩儿,她却不放手,阳光太好了,照得她的头发闪耀出和煦的光彩,好像湖面一样波光粼粼,丝浪一般耀眼,站在这里看得清楚她的脸,她白皙的面庞,颊上的绯红,她的窄颧骨和线条流畅的下巴,洁白的额头,她绿松石的耳环,黄鹂样式的簪子,温柔而美丽的脸,以及眼角浅浅的皱纹,在笑时会更加明显,或许十年,或许十五年,总之她在他人生前面许多年。
  她的美丽,她长他的年岁,之前从来没有留意到,从来没有发现过。
  他独自站了很久,颜风华忽然记起他,着急地站起身要找隋良野,但隋良野只不过站在他们一家人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颜风华放下心,朝他笑了下。
  隋良野回头看看,才发现自己也只不过跟着过来,就像没牵绳的狗,习惯了主人的气味,他望着来时的长路,心里清楚这样的好天气,再适合上路没有了,他心里做出决定,脚步却一步也没有迈,就像被诅咒一样,他不得不跟在她身后,跟在他们一家人身后,从山庄外到里,从院中到餐桌。
  那女孩儿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他,颜风华庆幸他选择留下,隋良野沉默,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选的是一回事,做的却是另一回事。
  晚上他躺在舒适的床上,盯着窗外的月亮。
  萍水相逢的短暂交集,该结束时却无法做得到,跟在他们身边又如何呢,希望得到什么结局呢。
  这些都想不清楚,也想不动了,面前有条细细的线,这一次或许他拽得更紧些,那端的人不会消失?
  如果再多些运气,还能更近一些。
  第155章 丹心剑-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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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证明,情关终究是苦关、难关,长一些短一些,近一些远一些,都没什么差别。他离她很近,看和睦甜蜜并不会让他有半点安慰,全靠他某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自信”赌一点特别的念头。
  比如,倘使她无聊时,他总近一些。
  他们在山庄又住了七八天,这是边殊岳的赴任前的想法,带着妻子来山庄住上两个月,以后就要去阳都了,不比在老家清闲,而他们的大儿子刚因为调皮捣蛋被先送回阳都塞进学堂。
  隋良野听边望善讲,看着她在地上挖土,给一株铃兰花挖个家,她说起来哥哥的时候很自得,因为犯错的是哥哥,而她早就知道哥哥一定会闯祸,“他念不了书的,坐下来一刻钟都不行的。”
  “他犯什么错回家的?”
  边望善头也不抬,“他总是耍刀耍剑,把员外家的小儿子眼睛伤着啦。”
  “瞎了么?”
  “不知道,没有吧,但是那小子活该,”她抬起脸,吐了吐舌头,“坏小孩。”
  远处,边殊岳给颜风华倒来一杯茶,放在茶台,颜风华从手里的针线活抬起头笑笑,但没放下手里的活,“谢谢。”
  边殊岳朝隋良野的方向努了努下巴,“所以,他什么情况?”
  “他不爱讲话,不喜欢笑。”
  边殊岳挑着眉毛点点头,咧开嘴扯出个笑脸,“这倒是看得出来。”
  颜风华牵出针,准备断线,转头没找到剪刀,边殊岳跳起来,“我去拿。”颜风华道:“不用了。”低头咬断线。
  边殊岳拿回剪刀,放到桌面,帮颜风华收起针线盒,颜风华便腾出手叠衣服,叠着叠着想起来,叹了口气,问道:“他怎么样?”
  边殊岳朝隋良野方向看一下,奇怪道:“我不知道啊。”
  “我说儿子。”
  “噢,”边殊岳把盒子收起放到一旁,“让他先去阳都他倒是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我真不知道他这脾性随谁,咱们俩也不是暴脾气的人,他每天上房揭瓦,打打闹闹,都不能让他安静地坐一会儿。”边殊岳的脸皱成一团,“我觉得他好像还没识够二十个字。”
  颜风华把衣服放到自己腿上,拿过茶杯,“可能像我爹。”
  边殊岳随手帮她落下的发丝挂回耳后,“你来得晚是绕路了么?”
  她点头,“是啊,本来都快到驿站了,路上遇见他,”颜风华说着朝隋良野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没有地方去,死气沉沉,行尸走肉似的,但似乎有点武功,我也不知道想什么,反正都是上路,就跟他一起骑马过来了。我在驿站给你发了信,你没收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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