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谢迈凛道:“为今之计,唯有废除五军大都督,一切军务收归陛下亲管。”
皇上皱眉看着他,“朕日理万机,军务又千头万绪,朕如何管得了?”
谢迈凛正欲开口,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草民没有其他主意了。”
其实皇上说罢刚才那一句立刻后悔,他只是初听那一句话颇有些没头绪随口发泄一句,但“如何管”是皇帝的事,问计于臣,尤其是谢迈凛,只会显得自己很无能。
所幸谢迈凛什么也没说。
皇上心潮澎湃,和谢迈凛说了片刻话,他便已经觉得军务大有可为,也不是无从下手,谢迈凛是年轻有为之人,如今皇上看着他饮茶的样子,只觉得可惜。
可惜,如果能为自己所用,安定天下,开疆拓土,建立千秋万代功勋伟业有何不能。
但谢迈凛太年轻,和自己年岁相仿,从他的样子看,看不出他有什么野心,但人心隔肚皮,他曾经就架空皇帝,违抗皇命,为所欲为,统领五军,所向披靡,好似一把没有刀柄的宝刀,何人能握?何人敢握?何人能放心握?
他说“现在不是造反的时机”,是不是意味着,如果有造反的时机,他会造反?
他一介白身,开口闭口草民,可他为什么知道东部有多少水船,多少习水士兵?
叫皇帝如何不介意。
叫皇帝如何不忌惮。
皇上一身出冷汗,又兴奋又后怕。
他看着谢迈凛,感叹道:“‘宁做百夫长,不做一书生’,将军英武,无怪乎当年多少志士舍命追随。”
谢迈凛愣了一下,望着皇上,不甚明白这句话后的机锋是什么。
但实则皇上只是由衷感慨,想象了一下策马扬鞭,征战沙场的快感,陡然生出一股豪情壮志,且面前此人机警果断,魄力十足,皇上立刻意识到,如果连自己都这样想,倘使真有一天要旁观者来选,会选谁岂不是显而易见。
谢迈凛只谦虚回应道:“陛下过奖了,草民只求安稳度日,消磨时光罢了。”
皇上根本没听他这些客套话,他只是望着谢迈凛,在今天见面之前,他只见过谢迈凛两次,第一次是他回阳都,那时他满嘴客套话,皇上又十分戒备,两人几无任何有效交流;第二次是在春风馆,那时谢迈凛完全一个纨绔子弟;如今终于面对面谈上了话,听他说的一切,皇上只想他为己所用。
这天下有哪个皇帝不想要一个天下无敌的将军?
***
皇上的侍卫来了两次,隋良野都没起床,打发奴婢去应付,就说这里不舒服那里痛,总之晚上去不了。
第三次长庚来了,在门口等了许久,隋良野眼看逃不过,只好换了衣服跟他进宫。
一般他尽量避免在晚上进宫,以免皇上“男子气概”莫名其妙高涨起来轻薄轻佻不守界限,但今日催得太急,实在不能不来,毕竟那是皇上。
于是夜半子时,隋良野跟着长庚走在宫殿寂静宽阔的石砖上。
长庚转身向他道歉,“隋大人辛苦了,只是皇上一定要见您。”
隋良野淡淡笑了下,“无妨,职责所在。”
长庚看起来有话要对他讲,只是看着他的脸色,又前后看看,隋良野知他意思,便朝他稍微走近些,长庚有些局促,但还是轻声道:“隋大人在馆里还有投银子吗?”
隋良野道:“没有,怎么了?”
长庚道:“没什么,只是如果有什么投钱的,请您尽快撤出吧。”
隋良野点头道:“好,多谢提醒。”
长庚羞赫一笑,“其实是陆五幺的意思,他如今履新职,不方便出面跟您讲,只好托我说一声。”
“我明白了。多谢。”
宫门外的守卫隋良野没见过,但他们并不进正殿,只是向书房走去,因为他平时晚上不来,这次一来才发现宫内夜晚守卫十分森严。
京畿卫是宫殿及阳都的守备军,各个乌绛鱼纹袍,配背刀挎刀,黑冠皂靴,腰间一条赤色腰带走金黄浅纹,中间嵌一枚苍缥玉牌,这是京畿卫的殊荣,这群人各个神采奕奕,面容冷淡严肃,目不转睛,在夜里如同无声的陶俑,层层叠叠地守卫着君王,在书房外经过一个挺拔的男人,隋良野只不过瞥了一眼,他便十分机警地转过来,按着刀,瞧着隋良野经过,不行礼,也不动作,只有眼珠跟着动。
这人隋良野听过名字,京畿卫首领,叶郎溪。
隋良野迈进书房外堂的门,吴炳明便赶着迎上来,“隋大人,请吧,皇上等了半天了。”
隋良野进内堂,就看见皇上背着手在房里转来转去,十分焦躁的样子,他朝后看了眼,没有一个人跟进来,只有他和皇上两人。
隋良野只得先请安,他还没来得及请安,皇上冲过来抓住他的两只手臂,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今天见到谢迈凛了。”
旋即,皇上垂下眼,松开手后退一步,看起来恢复了一些理智。
皇上重又背着手,向后走了几步,长出一口气,“真是人中龙凤啊。”
隋良野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皇上跟谢迈凛又不是第一次见面,有这种表现,只能说明一件事,就是他们相谈甚欢,起码皇上很满意。
“看来陛下对于选荆启发还是谢迈凛,已有决定了。”
皇上回头,“没有。”
隋良野点头,“兵部尚书已有人选?”
皇上点了下头,但显然他的重点并不在这里,“跟谢迈凛比起来,荆启发简直可以埋进土里了。”他顿了顿又道,“可是跟谢迈凛比起来,所有人都……”
他没再往下说,隋良野觉得他十分不对劲,似乎受了什么刺激,又好像很兴奋。
皇上过来拉住他的手,将他拉到桌边坐下,盯着他,“你觉得谢迈凛对什么效忠?”
隋良野道:“不知道。”
皇上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的脸,隋良野觉得不适,皇上方才道:“难怪你喜欢他,天下英雄嘛,很正常。”
皇上想到什么说什么,隋良野更加确定他不正常。
皇上只是看着他,说不出话,隋良野观察着他,终于发现,他没有安全感,他似乎很害怕。
隋良野不知道为什么,他移眼神向下看,皇上的一条腿不自觉地抖动着,手压在上面也压制不住,皇上只是看着他。
哄男人对隋良野来讲,并不是陌生或困难的事,很多男人,尤其是一些在外叱咤风云的男人,似乎很容易在一些小事上崩溃。
隋良野并不想承担这个责任,但很显然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皇上不能跟任何人表达出来,甚至他现在也没有表达,他只是不正常,隋良野其实想不明白谢迈凛对皇上来讲有什么好怕的,忌惮是一回事,但是有什么好怕的呢。
皇上盯着隋良野,舔了舔嘴唇,“他就像……天命之子一样。”
隋良野将手轻轻放在皇上的腿上,用了点力,压制皇上抖动的腿,皇上瞧着他。
——其实哄男人说的都是废话。
“他不是。”隋良野慢慢地告诉他,“你才是天命之子。你是当今圣上。”
——但是废话其实也够了,他们崩溃也并不是因为不懂事理。
皇上望着他,缓缓俯下身,将隋良野放在腿上的手翻过来,将自己的脸迈进隋良野的手心里,隋良野克制自己没有站起身或甩开手,他觉得奇怪,他低头看皇上轻微有些僵硬的身体缓慢地放松下来,烛火摇曳在皇上背上轧上厚重的影,皇上一言不发,他们一起沉默着。
第180章 黄金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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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消雪融,日光一日强过一日,似乎天也长了些,立春日皇上召百官去席山种树苗,浩浩荡荡的,很是热闹,上行下效,各地很快在春之始培土育苗,种瓜种果,要不是上面吩咐了万不可催春种,估计有些地方就已经逼着农民下地开活了。
隋良野刚从朝堂回来,路上还在跟樊景宁聊起此事,皇上在这事上做得十分英明,对于可能存在过度跟风提早就做了指示,看来对于朝廷命令在下达时如何被扭曲进而加盖在百姓身上有种十分清醒的认识。两人一面说一面往外走,谈起这个不免也说起税种调节的事,这正是樊景宁目前在负责的事,樊景宁对此事十分上心,谈起来便有些意气风发,反复说上下百年能如此减免农民税赋的皇帝真是如何丰功伟绩,体恤平民,休养生息之类,恰巧户部侍郎经过,感叹道,农民是交税少了,可这税该从谁那里来呢,兵部侍郎在一旁道,少动弹,就能攒钱,得,等兵部尚书来了给他留一份饷。几人相视而笑,各自告辞回家。
隋良野乘马车没到自己家,便换了马去荡迎山,这山比不上皇家狩猎场或是官宦猎场,只不过是个没人去的野山,隋良野自己平日去那里练功,今日谢迈凛约他一起去打猎。
其实谢迈凛提议时隋良野颇有些为难,因为他不会打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