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隋良野睁开眼,看见他很无奈,“你怎么跑这里来?”
  谢迈凛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手臂搭在浴盆边,把下巴放上去,“我好无聊。郑畅平的事怎么样?”
  隋良野抬起湿漉漉的手按在自己的眼睛上,“郑丘冉哭得很厉害,侍卫很多。”
  “为什么宫里的侍卫要去?”
  “不知道,要我说实在也有些太多了,快把郑家接管了。”隋良野放下手,“听说皇上那晚哭得肝胆俱裂,这些时候也都没上朝,看来对此事十分重视,派这么多人也不奇怪了。”
  谢迈凛不解,“皇上跟郑畅平也没什么私交,为什么那么伤心?”
  “他自己说是故人远去,悲不能已。但郑畅平当晚毕竟在宫里离世,他过分伤心些也能安抚众人。”
  “当晚就真的是郑畅平突然发病吗?”
  “他本来身体就不好,那天又风雨交加,他也是在众人面前倒下的,这点倒没什么好说。”隋良野看向谢迈凛,“怎么,你有什么怀疑?”
  谢迈凛摇头,“没有。只不过生死无常,你明明这几日不必上朝,也不留在家里陪我玩。”
  隋良野瞧着他,笑了下,“出了这么大的事,当然也要跟同僚们通个气。”
  谢迈凛好奇地问:“治丧是做什么呢?”
  隋良野略有些讶异,“你不懂这些吗?”
  谢迈凛摇头,“没参与过。”
  隋良野算了算,似乎也确实,虽然谢迈凛见死太多,但对于送别真没有理解,当年谢家老人陆续走时谢迈凛还在边关囚禁,而军中哪有那么多丧服仪式,而谢迈凛作为家中小辈和军中一把手,太多人替他挡在丧事仪式前,而这些仪式,是送别的一部分。谢迈凛这会儿是真的有些好奇,一动不动地看着隋良野,这神态让他显得十分稚气,隋良野想或许因为他本就年轻,或许是长相的原因,隋良野用还沾着水气的手摸谢迈凛的后脑,谢迈凛也不躲,将袖子沿着盆壁卷,一截白手臂伸进水里,拨弄起水波,垂着眼向水里看,隋良野道:“不准看。”
  谢迈凛抿着嘴抬起眼,像恶作剧被抓包,有些委屈有些偷笑,看向隋良野。
  隋良野这时对他感到一阵绵延的包容,明明知道他见惯生死,却像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解释一样讲道:“进门的时候主家会发白礼,戴上之后等着致礼,我同他并不很熟,也不需讲什么话,带来的丧礼送上就好。出门口要将白礼返回去,主家会送十文钱和一颗糖,糖要吃掉,十文钱要当天花掉,如果家中有小儿,最好洗过浴再相见……还有很多细碎的规矩,但都是为了讨个吉利。”
  谢迈凛问道:“你的十文钱呢?”
  “花掉了,买了点吃的。”
  谢迈凛笑嘻嘻的,“怎么什么都不肯带回家?衣服也要烧了吗?”
  隋良野点头。
  谢迈凛不由得哈哈大笑,“你也太小心了。”
  隋良野道:“世事无常,怕了。”
  谢迈凛便自告奋勇向他凑过去,“你跟我这样勇猛无双的人在一起,就不用怕了。”
  隋良野笑道:“宝贝这不是跟谁在一起的问题……”
  其实隋良野是在看到谢迈凛脸色变了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顿觉得脸红,将手从谢迈凛脑后拿开,转开脸,而笑容逐渐在谢迈凛的脸上爬上来,谢迈凛得意的脸在隋良野视野余光里晃荡,他站起身,轻飘飘地甩手上的水,散漫地滴回浴盆里,而后俯下身按在隋良野的肩膀,嗅他的头发,“晚点见。”
  隋良野回过头,“你去哪?”
  谢迈凛道:“我只是到外面等你,不是要离开你家。”
  隋良野脸一红,转回了身,“我只是随口一问。”
  谢迈凛笑笑,出了门。
  ***
  其实隋良野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他几乎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那几个婢女越发没有下人的样子了,隋良野承认他其实并不太会管家事或者教小孩,否则颜希仁也不会爱上做亡命徒,他在认真地考虑让婢女回家。
  下午宫里来人传召他去,这几天谢迈凛回自己住处了,隋良野倒也不是不能晚上去,但皇上晚上找他,他担心对方又是那些心中隐秘一股脑地对着自己倾倒,但每次说话其实也半明半暗。
  难道入仕走了偏门就注定要跟顶头上峰如此纠缠,他就没有别人好讲这些话吗。倘若换了别人,能与皇上如此亲近恨不得烧高香去求,但隋良野终究是不大喜欢。
  他还是入宫了。
  皇上今晚分外开心,正在用膳,还特意给他留了一个座位,隋良野坐下简单吃了些,席间的酒确实不错,皇上分神看他,“你吃得不多啊,不喜欢吗?”
  “臣来时在家已吃过了。”
  皇上便问吴炳明:“什么时辰了?”
  吴炳明道:“回皇上,亥时了。”
  皇上道:“确实有些晚了。”说罢将筷子放下,“收了吧。”
  隋良野看看这桌上还剩下一大半的餐食。
  收了餐,净了手,皇上吩咐吴炳明,“将朕新得的墨宝拿来给隋大人看。”
  吴炳明便奉旨去办,不多时,隋良野面前摆上了几幅好字好画,他大约知道某些是古人真迹,但收藏字画不是他乐趣,他也搞不明白现在在做什么,只是按自己了解说了一番,也不算十分有见解,皇上却很高兴,又道:“将朕新得的夜明珠拿来给隋大人。”
  吴炳明再次去办,这次一颗硕大圆润的天然紫蓝色夜明珠呈放在隋良野面前,皇上问:“你喜欢吗?”
  隋良野道:“正合陛下尊贵。”
  皇上道:“赏你了,吴炳明,给隋大人连同方才的画,一起送回隋府。”
  隋良野立刻起身跪拜,“臣实不敢受。”
  皇上侧过脸瞧他,脸色暗沉,“朕能赏,你有什么不敢受的。”
  隋良野觉得皇上今日不大对,又不好当众问,便道:“臣能否单独和陛下说话。”
  皇上盯了一会儿他,打发众人出去。
  隋良野问:“陛下深夜召臣入宫,一定有要事吩咐,请陛下交办。”
  皇上道:“朕找你进宫没有事,只是想让你来。”
  隋良野抬头看向皇上,觉得他似乎又变了些,说不上来哪里。
  皇上问:“那晚郑畅平召集百官,你没有来,为什么?”
  隋良野道:“臣以为他要杀佞臣,所以不敢来。事后满朝文武才知道原来是向皇上进谏善待藩王之事。但如今皇上封了郑丘冉做给事中,由他出面支持,皇上压制藩王的目的并不会因为郑畅平之事遭遇阻挠,可谓恩威并施。”
  皇上并不在意藩不藩王这些事,只问:“你担心受牵连,所以不来是吗?”
  隋良野沉默,看着皇上,判断他是否因这件事记恨自己。
  皇上道:“你觉得朕不能保护你,不能保护你们这些朕提拔的人,是吗?”
  隋良野看出来了,皇上确实因为这件事介意。
  皇上道:“朕希望你夏季能成婚,和谁成婚朕不在意,到了五月如果你没有定亲之人,朕便为你赐婚。”
  隋良野一惊,“陛下,婚姻大事需父母之命……”
  皇上抬手打断他,“朕为国之君父,为你赐婚你有什么不满。”
  隋良野没答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态度。
  “你知道吗,你有时候在朕面前真的很放肆,你嘴上学的官话再好听都没用,哪有人敢像你一样这么看着朕,”皇上站起身,迎着隋良野的目光走过来,靠近他,“先皇培育自己的人,不准他们拉帮结派,不要他们子孙满堂,要他们做忠臣孤臣,所以陶恭路和郑畅平都是人死身灭再无传承,但朕不会让你做孤臣,朕会让你有依靠,在朝中有亲信,”皇上按住隋良野压在地上的手,“朕的儿子会娶你的女儿,朕的女儿会嫁你的儿子,生生世世,君臣相依。”
  隋良野蹙眉,“为什么?”
  皇上注视他,“因为你跟朕是一样的,我们是这个天下最相似的人,也是朝堂中应当靠得最近的人。”
  隋良野也不演恭顺谦卑了,他直言问:“你为什么一定要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我只是想做几年事而已。”
  皇上笑道:“良野,你以为这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地方吗。不是仗着我对你的恩宠,你敢这么跟我讲话吗。”
  隋良野愣了一下。
  皇上道:“我真不知道你怎么才能明白什么叫唇亡齿寒。‘想做几年事’,有什么好做的?”
  隋良野喃喃问:“是因为我那晚没有来吗?”
  皇上转开头,半晌站起身,“你来或不来,结果都一样,朕没有怪你的意思。”
  隋良野抬头,“那为什么单单对我这样?”
  皇上低头看着他,“你讨厌吗?”
  隋良野犹豫,开口道:“你让我压力很大。”
  皇上道:“那你想换个皇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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