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参见太子殿下。”
  正在用甜点的长庚太子,匆忙起身,一手拿着蟹黄毕罗,一手捏着酥蒸桃花糕,慢慢踱步,边吃边看着这些生面孔,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上一批人他还没有记住名字呢,就又来了一批。
  高公公在旁边一步步地跟着,生怕大病初愈的长庚太子不小心又摔了一跤,当他看到眼角有胎记的三花时,即刻勃然大怒道:
  “内侍省是怎么挑人的,怎么会让容貌有瑕的宫女来伺候太子呢?他们也太欺负太子殿下了!”
  三花紧张至极,匍匐在地,她其实已经涂了不少脂粉去遮盖,但还是留有一些痕迹,仔细看就能发现不对劲。
  谁知长庚太子竟然也半蹲下来,看她脸上的胎记,“嗯,在哪里?让我也看看!”声音好不幼稚天真。
  她只好抬起头来,竟然对上长庚太子明晃晃的笑容,还伸手摸了她胎记一下:“小猫也是这样,花色斑驳的。”其中竟然并无不喜之意。
  三花心中一跳,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
  “高公公,我喜欢她,让她留下吧!”对于天真烂漫的太子,喜欢是这样轻易。
  “既然太子喜欢,那就留下吧。”高公公无奈道。
  总算过了这一关。
  长庚太子又去看其他人,从第一排走到第二排,在经过十一的时候,忽然凑到他的脖间猛地吸了一口,随即绽放笑颜,双手抓着十一的肩膀道:“是你,是你救了我!”
  十一自然介意太子手上没干的糖粉和油腻,可让他更介意的太子的话。他认出自己了吗?不还是得装傻才行:“我?我吗?”
  屋里的人同样一头雾水。
  榻上先前和太子同坐的,着黑色暗花华服的白发老人,依然如一棵劲松一样,盘踞不动,横眉冷竖:“庚儿,此话何意?”
  这应该是杞国公了。
  长庚太子便抱兔子般将十一拖了过去,“阿翁,前几日,我掉下水去,就是他救了我。”
  “哦?我怎么听说救你的太监已经淹死在塘里了。”话虽如此,杞国公那种端详审视的目光依然强烈。
  幸好经受过专业训练的十一,绝不会在强压之下发抖发汗,还可以从容淡定地回答:“回禀殿下,回禀杞国公,卑职先前在猎场任职,最近才奉命进宫,想是殿下将我认成了他人。”
  “不是你吗?”在众人的质疑下,长庚太子一脸懵逼,又抓着他狂嗅一顿,“是这个味道啊?”
  十一也不心慌,看来长庚太子只记得救他的人身上的味道,但对于对方的外貌特征一无所知,全凭他的一言之词,应该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杞国公不喜欢自己的外孙跟一个侍卫过分亲近,故而咳嗽了几声,“庚儿,坐到阿翁身边来。”
  长庚太子听后,随即依依不舍地离开粉雕玉琢、俊美可爱的十一,回到外祖父的身边坐着。但仍惦记着:“阿翁,他救过我,我要他当我的贴身侍卫,和我一块玩!”
  杞国公摸了摸外孙的头,“庚儿说什么,便是什么吧。”他挥挥手,让一众人都退下了。长庚太子也就躺在杞国公膝上,接着吃那些没吃完的糕点。久而竟然沉沉睡去。
  杞国公让高公公安排长庚太子歇下,自己则和太子侍读裴均到隔壁房间说话。
  “高公公办事马虎,我始终不放心,这一次太子落水,他也难辞其咎,以后还是需要执中你多多上心,常伴庚儿身边,护他周全。”
  裴均却有些走神,一时没有回应。
  “执中?怎么了?”
  等到杞国公出声询问,他才回过神似的道:“只是觉得刚才那小侍卫有些眼熟。”
  “你说谁?”
  屋外的十一和三花不约而同注意到他俩的动静,遂心照不宣地溜到附近,调动内力进行偷听。
  裴均,字执中。曾就读于国子监下的太学,后潜心治学,为太学博士,又在杞国公的推荐下成为长庚太子的侍读。
  算得上是杞国公安插在外孙身边的心腹人物了。
  “刚才被殿下抱着那个小侍卫,你看他的样子像不像……”裴均有些迟疑,最后也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是有一些,是有一些……”杞国公思索片刻,似乎也想起那小侍卫的样子和谁有些相似,只不过时隔二十多年,他也记不真切了。
  随即又感慨道:“清明将至,那孩子也去了有二十多年了吧……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有谁还记得他们呢?当时任人轻贱的寒门子弟,已经是呼风唤雨的一国重臣。而岌岌无名的皇子,也坐上至高无上的皇位,他自然不会记得用性命将他推上皇位的阿蓁(秦桑的小名),也忘了阿蓁留在世上唯一的肉骨……”
  杞国公说得痛心疾首,但更对是女儿早亡的疼惜,以及对永穆帝的愤懑。
  裴侍读裴均静静地听着恩师的怨气,安抚道:“太子出事后,陛下大规模地换了东宫的人,又差人送了不少吃食来,应该也是关心殿下的。”
  杞国公不屑道:“事发至此,他一次也没有来看过庚儿,谈得上什么关心,依然是流连骆贵妃、董淑妃的寝宫,和二皇子、四皇子谈笑无间,想必压根不关心太子的死活。要不是文官反对,加之他觊觎董骆两方势力,这太子之位早就换人坐了。”
  说到最后,大概有深切的恨意。
  裴均虽不似杞国公那样的慷概激昂,但眉角也有赞同之意,“长庚太子是懿惠皇后所生,为陛下的嫡长子,皇位由他继承,乃天命所归,不法祖训,改立新君,恐动摇国本,危害甚大。想陛下考虑到兹事体大,还是会多加慎重,不会轻易决断。”
  他说这话,似乎还想调和杞国公和永穆帝之间的矛盾。
  但杞国公已经没有耐心去听了,“古来皇帝都爱权,美人次之,儿女更次之,指望他扶植阿蓁留在世上最后的心血,无异于痴人说梦,倒不如靠我们自己,为太子殿下争上一争。永穆一介卑微宫女所生的儿子能够坐皇位,难道庚儿就坐不得吗?”
  他说得实在过激,裴均颔首低眉不好作答,只好道:“此事需要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来不及了,太子之位朝不保夕,二皇子和四皇子又虎视眈眈,谁能说得清楚下一次意外是什么时候,我们该想想办法了。”
  ……
  屋外的十一和三花也是听得心惊胆战。
  “他敢说,我都不敢听。”直呼皇帝名讳,对皇帝的出生、夺权、恩宠加以点评,搁普通人身上,随意任何一条泄露出去,都是死罪。
  三花也点点头,“无怪乎你说太子要登基,有个为他掏心掏肺的阿翁筹划一切,也不是没有可能。”
  说反话却是十一:“前国子监祭酒,不就是国立大学的校长,这,也没有什么实权吧,能行吗?”
  三花也是个政治小白,不置可否地摇摇头,她问起另外一个问题:“他们说的话,我们怎么记啊,如实报上去,陛下一怒之下不会把我们两个也给杀了吧?”
  她这样问,完全是看在十一是太子党,而她对性格单纯的长庚太子也没有恶意,因而有此一问。
  “这……”事烦如落叶,扫尽又还堆。
  十一一时没有思路,又看着自己身上所穿的侍卫服,觉得哪哪都不自在,想要闲躺下来看草长莺飞,估摸着短期之内都不可能了。
  可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
  不由长叹一声。
  “十一?”三花还在等着他答复呢。
  他举手暂停,示意再让他思考片刻。直说如何,不直说又如何。最难揣测是帝王心,现在皇帝对他出手救下太子一事,已经起了疑心,完全隐瞒怕是不可能的,万一被反参一本,那就完了。
  可照实说,感觉也是祸端不小。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永穆帝对于长庚太子的看法是最重要的。
  废还是立,是在找机会废,还是在找机会立。又或者说他压根不在乎。十一想来想去,还是给了三花一个折中的答案:
  “说,但不全说。委婉地说,美化地说。”
  信息点一个不少,是否致命就看永穆帝怎么判。
  说完如释重负,总算活了过来。
  既然永穆帝把皮球提过来,他就把皮球踢回去。
  “我们一个小小的暗卫,不过是关键时刻丢出去的炮灰,抱个大腿就不错了,哪能真的决定什么王权归属。”
  便和三花商量着在纸上写上几下几点信息:
  一、太子妃不喜太子。
  二、杞国公埋怨陛下未去探望太子。
  三、杞国公和裴侍读希望扶植太子。
  写完这几行小字,油灯前的三花不由感慨道:“政治斗争真复杂!还不如杀几刀来得痛快。”
  当然,这不过是戏语,因为谁都知道,光是会打打杀杀,是没有用的。
  又到了例循的日子,他们拿到了每月牵线虫的暂缓解药,对着月亮和虫鸣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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