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这一次,因为火起太学,牵扯势力复杂,朝堂争论迟迟没有结果。
  所来的学子特别多,他们身着素净襕衫,手持写满“彻查河工,以安黎庶”、“严惩贪墨,清明吏治”等字样的素帛。
  更有甚者上书:“追思懿惠皇后仁德,敢问陛下初心安在?” 将已故先皇后赈济灾民、体恤百姓的旧事,与当前工部贪腐案、江淮灾情直接勾连,字字如刀,直指人心。
  东宫内,高公公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这、这……这可如何是好!怎么又扯上先皇后了!”
  正摆弄着鲁班锁的长庚太子,这一听到“先皇后”这个词,就已然是全身一颤,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记忆,眼含泪水道:“是啊,母后呢,母后去哪了,她怎么还不来看庚儿呢?”
  说完,便哭泣不止,撒泼打滚起来。高公公心疼得紧,又叫来他相熟的三花和十一过来哄,哄了大半个下午,才让太子的情绪平息过来,终于沉沉睡去。
  杞国公赶进宫,探望了一番,嘱咐东宫众人盯紧太子,这段时间不要让太子瞎跑,也不要什么消息都往宫里传。
  说完,便和等候多时的裴均一道避入了内室密谈。
  “伏阙……好一个伏阙!”杞国公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与深深的忧虑,“若只是几个愣头青热血上涌,跪一跪,喊几句口号,老夫尚可理解。可你听听外头传进来的话——‘公审透明’、‘澄清吏治’,句句打在七寸上!还有,竟敢把阿蓁的旧事也翻出来……这岂是寻常学子能想、敢想的章程?”
  裴均垂手立在旁侧,面色同样凝重:“恩师明鉴。学生仔细思量,此次事态演进,步步为营,绝非偶然。从太学讲论辩论失控,到工部徐廷玉案发调查受阻,再到如今学子伏阙直指核心、甚至动用先皇后名望施压……环环相扣。学子或有热血,但这般精准狠辣的手段,背后若无高人指点,若无朝堂势力暗中输送消息、串联鼓动、甚至提供庇护,绝难成此气候。”
  “高人?势力?”杞国公冷笑一声,眼中精光闪烁,“放眼朝堂,谁最乐见魏澜倒台?谁又最擅长操纵清议、利用书生?骆贵妃之兄骆泰,与魏澜在边事军费上素有龃龉;董淑妃背后是陇西董氏,朝堂文官半数与之有旧。这些人,都有动机,也有能力推波助澜。甚至……”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事情发酵至此,陛下的态度却始终暧昧,难道就没有一丝纵容之意吗?”
  “学生亦作此想。”裴均接口,声音沉稳而清晰,“若陛下真想保魏澜,早该下旨申饬学子,维护朝廷体统,强力推进案件在可控范围内了结。可他偏偏没有,只是命‘详查’、‘勿枉勿纵’。或许这正是陛下等待已久的一个契机,或是一个试探的切口。”
  他接着分析下去,“若是真能坐实徐廷玉贪渎之罪,并顺藤摸瓜,厘清赃银去向与背后利益网络,便足以重创魏澜在工部及关联衙门的根基。更进一步,若能以此为由头,参劾魏澜‘任人唯亲、纵容贪墨’,便可动摇他‘为国举贤’的清誉。”
  杞国公看着摇晃不定的火焰,沉吟道:“这种攻击尚不致命。魏澜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岂会没有防备?再说徐廷玉未必敢、也未必能直接牵连到他。账目可以做得干净,中间人可以消失,罪责也可以推到下面。徐廷玉难免成为弃卒,吐出部分赃款,再扯出几个无关紧要的替罪羊,案子便‘查清’了。魏澜顶多落个‘失察’之名,罚俸、申饬了事,根基未必动摇。陛下若不想此刻彻底撕破脸,恐怕也会接受这个结果。”
  他又看向门外,仿佛能透过门扉看到那懵懂的外孙,“君心难测,谁都有可以成为陛下手中的那把刀。今日,阿蓁的名号被利用,庚儿也被迫站在了注视之下,我们若表态支持彻查,就会彻底得罪魏澜;若反对或沉默,则可能被解读为包庇贪腐、不念生母仁德,同样陷于被动。”
  “因此,恩师定下‘谢门闭客'的策略,实乃老成谋国之举。”裴均深施一礼,“眼下局势混沌,各方角力,东宫最忌卷入漩涡中心。唯有静观其变,待风浪稍息,再看如何行事,或可寻得两全之法,至少……能保殿下平安。”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内室的密谈暂告段落,但外间的风雨,正以更猛烈的姿态,冲刷着大雍王朝权力殿堂的每一处角落。
  听完墙角回来的十一,看见长庚太子正靠在三花膝上酣睡,他先前哭过之后,现在神色平静了许多,倒似乎进入了一个美梦,不知道梦里有没有他的生母在。
  十一看三花照顾长庚太子的模样,真像慈母或者慈姐,不由扬唇一笑:“还是女子香,太子这么黏着你!”
  三花小脸一红,“胡说什么混账话。”
  夜阑人静,长庚太子将醒未醒,两人又沉默了一会。
  过了一会才问他,“刚刚去听了什么回来?”
  “没什么,还不是那些尔虞我诈的事情。”十一在暖榻前磨蹭了会,终于忍不住说:“我要出去一趟。”
  三花一愣,很快就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你……你不是有一段时间没去找她了吗?我还以为你死了心。”
  她这样说时,其实已然习惯了十一不合常理的举动。
  十一看着自己的靴尖,“就是想出去一趟。”他知道魏澜不会这么轻易被扳倒,但爱之深,忧之切,就是忍不住去看他。
  三花也知道劝不了他,“那你就去吧。”
  十一点点头,嘱咐她看好太子,可刚走出几步,又转过头问:“假如你喜欢的人是一个坏人,你会怎么办?”
  三花吃惊十一会问这样不像他的问题,所以他的心上人,是表现了什么样的特质和故事,才会让他产生犹豫。“我以为你会是,爱了就爱了,哪管那么多。”
  阴影中十一俶尔笑了,多少有些春光乍泄的味道,“你说得对!”
  便潇洒离去。
  第10章 热闹的盛京城(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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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时候,十一最想去的自然是魏澜的府邸,不过现在那里一定被围得水泄不通,他这一只轻盈的蚊子飞过去,也免不了被打死的可能性。
  再说真见到人,也帮不上什么忙。
  所以他飘成一块影子,直接混进刑部大牢去了。
  最灯火辉煌的牢房里,工部侍郎徐廷玉被吊在刑架中央,成一个用血写成的大字。
  审问他的人,分别是手握卷宗的大理寺评事周延,一身深绿监察御史服的赵恒,以及素来以“执法严明,手段狠厉”闻名的刑部郎中温良臣。
  “徐大人,好硬的骨头!不过挨了这么多条鞭子,我想有些话也该说了。”
  徐廷玉胸膛起伏,于散乱的头发中抬眼,“说,还有什么好说的。四十七万两河工银子的去向,我哪一笔没交代清楚?从哪本账目上挪的,经了谁的手,兑成了哪家银号的票子,最后又埋在了哪块砖石下头……桩桩件件,白纸黑字,朱砂画押,不都交代明白了么?”
  他已然穷途末路,可那眼神里分明淬着一种近乎嘲弄的厌恶,“温郎中若还嫌不够,莫非是想听我细说,这些年拿这些银子喝了哪家的花酒,听了哪处的曲子,赏了哪位美人钗环?”
  温良臣好似一只笑面虎,锋利的爪牙并不外露:“徐大人爽快。只是……”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这四十七万两,从河工账上走,要过七道核验。工部、户部、都水监……侍郎一人,难道能只手遮天?”
  徐廷玉盯着他,忽然笑了:“我知道了。温郎中是觉得,我徐廷玉这条命不值钱,得拽几个垫背的下水才痛快?”
  温良臣从头点头,“陛下有旨,此案务求‘水落石出’——这四个字,徐侍郎应当比下官更懂。”
  徐廷玉嗤笑着,闭上眼睛:“懂又如何,不懂又如何?有些水太浑,怎么也澄不清,有些石太重,怎么也托不起。和我将死之人说这些,实在是没什么意思。”事情闹到今天这一步,他已然确定自己十死无生,区别也就是受的折磨多少罢了,先前在官场汲汲营营如饕餮,如今便连抗争的欲望也没有了。
  但温良臣的声音仍如附骨之蛆,一字一字渗进他耳中。
  “今年春,魏太傅母亲六十寿诞。徐大人好大手笔,敬献‘羊脂白玉佛陀坐像一尊,高九寸五分’。”他的声音在幽暗的刑室里流淌,不疾不徐,“真是孝心可嘉。只是……本官近日闲来无事,查了查这尊玉佛的来历。”
  徐廷玉浑身一震,眼皮猛地掀起:“原来你们是想从这里做文章!”
  温良臣唇角微扬,笑意浸进昏暗里:“你说巧不巧,三年前,北戎王庭内库曾遗失过一批宝物,其中便有一尊白玉佛陀,形制、尺寸,与侍郎所得的那尊……分毫不差。”
  “荒谬!”徐廷玉怒极,“那佛像分别是我在“宝积坊”所购,温良臣,你要构陷于我和魏太傅,直说便是,何必扯这些无稽之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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