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差点?这就是你们对本傅的交代?”魏澜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淬了冰的鞭子,抽在寂静的空气里。
  他缓步走到下属面前,藏蓝色的长袍扫过冰冷的地面。“三次!整整三次,什么时候,我的书房、卧房,成了旁人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街市?究竟是你们玩忽职守,还是真的无能?!”
  侍卫统领和管事伏地叩首,连称“死罪”。
  魏澜不再看他们,目光扫向书房外影影绰绰的黑暗,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个神秘闯入者无声无息的气息:
  ——他一次次地视太傅府层层防卫如无物,更仿佛在以一种近乎戏谑的方式,窥探自己的隐秘。
  这种“敌在暗我在明”的不适感,比赤裸裸的刀剑本身,更让他觉到危险和冒犯。
  心中的怒火与警觉迅速攀升——“传令下去,”魏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这份平静之下,是更令人胆寒的决绝,“自今日起,府中防卫再增三班暗哨,所有预警机关重新布置,范围扩大至府墙外三十丈。过往轮值、巡查记录全部彻查,凡有疏漏嫌疑者,一律严惩。听明白了吗?”
  “是!”
  魏澜挥袖,“下去吧。”众人如蒙大赦,腿脚发软,几乎是爬着退出了书房。
  书房门轻轻合上。魏澜独自立于昏暗的灯火中,这个胆大包天的“老鼠”,究竟是谁?想要什么?
  下一次……魏澜眼中寒光凝聚。不,不会有下一次了。
  他的指尖在窗棂上轻扣了三下,房间里顿时多了四抹下跪的身影,如石雕般静立。这便是魏澜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盾——以“琴、棋、书、画”为代号的四司。
  “从今天起,琴和棋留守府中,直到抓到那个擅闯者为止。”
  “太傅。”开口的是“书”,他是四人中的领袖,性格最为沉稳,“近日朝局虽暂稳,但暗流未止,若抽调两人守株待兔,恐您身边护卫空虚。望太傅三思。”
  魏澜却并未改变主意,“护卫之事,自有府兵和其余暗哨。琴和棋最擅长追踪擒拿,此獠能三度入府如入无人之境,非寻常刺客或探子可比。放任在外,便是悬于头顶的利刃。”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必须在他下次动作前,将他挖出来。”
  书稍作停顿,再此劝谏,措辞谨慎:“太傅,我看此人三次潜入,行踪诡秘,身手极高。但并未盗走府内物品,似乎也没有对大人做不利的事情。尤其是第三次来访,他冒险突破箭阵,只为送来徐廷玉的私章。”
  他继续道,“观其行迹,不似谋害,反似……示好。属下斗胆揣测,此人背后势力,或许并非意在加害太傅,而是另有所图,甚至可能……是想借工部侍郎之事向太傅示警或表诚。”
  房内一片寂静,魏澜缓缓转过身,昏黄的光线下,他的面容一半明一半暗,眼神深不见底。“示好?”他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用这种鬼祟莫测、屡犯禁地的方式示好?将本傅的府邸当作可以随意来去的自家花园,玩一场只有他自己知道规则的游戏,这便是示好?”
  四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魏太傅平静话语下的情绪波动。太傅所虑,确有其道理。一个无法以常理揣度、能力高超且行为诡异的潜在威胁,其不确定性本身就是最致命的危险。示好或许是表象,也可能是更复杂阴谋的序曲。
  “属下明白了。”书躬身道,“无论其意图为何,将其擒获或清除,方可消除变数。”
  魏澜微微颔首,眼中寒光凝聚:“他对府内如此‘感兴趣’,想必还会再来。加强防卫是明线,麻痹其心。‘琴’与‘棋’隐于暗处,以静制动。他若再来,必叫让他有来无回。”
  他停顿片刻,声音里注入一丝绝对的冰冷:“记住,我要活的。唯有活口,才能问出他背后是谁,究竟想干什么。但若情势危急,或其反抗过于激烈……”魏澜的眼神毫无波动,“允许格杀。”
  “是!”琴与棋齐声应道。四司身形一晃,便如阴影般悄然退去。
  书房重归寂静。魏澜独自立于案前,目光再次落在那枚徐廷玉私章上,又缓缓移至窗外无边的夜色。那个神秘的闯入者,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不断扩大。而他,绝不允许任何事物,脱离他的掌控。
  下一次,不会再有箭雨拦不住的空隙了。魏澜想。
  第12章 热闹的盛京城(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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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还不知道自己在魏澜心中,已经变成一只硕大可恶的老鼠。
  他这个侍卫还是干一天活,吃一天大米。
  国公府。
  “看看吧。这就是魏澜的‘谢幕’。徐廷玉的血还没凉透,他的反击就已经到了。宁王和冀王,这次怕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杞国公把几本公文交给裴均查看。
  上面大多罗列着近日朝中人事变动:曾积极弹劾徐廷玉、隐隐指向魏澜的两名御史“乞骸骨”获准;户部一位郎中因“考评不谨”外放边陲;甚至二皇子宁王门下一位颇得力的属官,也被寻了个由头明升暗降……桩桩件件,看似毫无关联,纯属巧合,实则牵连极深,暗潮汹涌。
  裴均侍立一旁,面色一沉:“太傅此举,一为立威,二为标价。宁王殿下此次损失虽不伤筋动骨,但面子折了,里子也疼了。仇怨,算是彻底结下了。”
  杞国公嘴角噙着冰冷的嘲讽,“这倒是陛下乐见其成的局面,宁王及其背后的势力出力构陷,魏澜反击报复,一来一往,双方消耗,仇恨加深,未来斗争只怕会更激烈。”
  他沉吟道:“执中,我们之前想着闭门自保,静观其变。如今看来,这城门失火……没有立场的东宫,恐怕躲不掉沦为殃及池鱼的命运。”
  裴均心头一紧:“恩师的意思是……我们应该转换立场?”
  但什么立场?又应该转换为何等立场?
  “陛下无情,视众生为棋;魏澜强势,视阻碍为草芥。太子孱弱,你我势微,单凭我们,护不住太子平安。”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在杞国公心中愈发清晰。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既然陛下靠不住,唯有另寻倚仗。试问满朝文武,谁能有足够分量,影响储位,甚至……在关键时刻,抗衡陛下之意?”
  他自问自答,目光锐利如刀,“唯有魏澜。”
  裴均身体微微一震,虽然早有预感,但听恩师亲口说出,仍感心惊:“东宫和权臣陛勾结,陛下知道了恐怕会龙颜大怒,反而对太子更加不利!”
  “但这并非是一种勾结,”沈通海打断他,神色却异常冷静,“执中,我们应该寻求的是一个机会,一个魏澜看见太子的机会,一个心照不宣的默契,扶植一个‘势力单薄但名正言顺’的太子,比换上一个‘精明且敌视他’的皇子,更符合他长远的利益。我们不必为魏澜做什么,也不必要求他做什么,只是要他一个表态,站在嫡长子这边的表态,一切,本该如此。”
  他说得斩钉截铁,可那鬓白的头发,浑浊的双眸,无一不透露出一个外祖父对外孙的拳拳之心,殷切之情。
  裴均也有所动容,“恩师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他是传统的儒家子弟,支持的无非“忠君卫道”这一道,以现在朝堂斗争的趋势,纯良温顺的太子实在很难按照顺利继承大统,君心更难揣测。杞国公的提议,虽然冒险,但实在也是为了保护嫡长正统(太子)不得不采取的、带有策略性的“权变”。
  难道真要把皇位让给狼子野心的宁王和冀王吗?他们一个心机深沉,一个残忍嗜杀,又怎么会是最适合的天下共主?到时候太子被废甚至被害,礼法何存?国本何安?忠君爱民之路可有归途?
  他长长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声音低沉而清晰:“恩师……为固国本,安社稷,保殿下周全……学生,愿伺机而动,以咨议旧事、忧心国本为名,尝试……探询魏太傅对朝局安稳、礼法传承之看法。”
  杞国公得到想要的答案,也终于放下心来,投向远处的目光也变得幽远:“魏太傅曾经就读于太学,与我是师生情,与你是同窗情,那时阿蓁那丫头还不认识永穆帝,一心追着魏澜跑,芳心早已暗许,要是当时他们两个在一起了,今天就会是另外一番故事了,也不知道这些陈年旧事,也不知道太傅……还记得几分?”
  ……
  因为这段对话是发生在国公府的,十一和三花无从得知。
  只是看到裴侍读再出现在东宫时,总觉得他心事重重,略带愁色。连长庚太子也有所察觉,折了一只含苞待放的荷花送他。
  裴大人还是如常地接过,但眉宇间的愁云似乎散去了些。
  他温和对太子说:“听说夏日至,蝉鸣躁,殿下夜里经常做噩梦,惊出一身冷汗。不如择日去寺庙祈福,听大师论经讲法,一开心结,亦可供一盏长明灯,愿先皇后早登极乐,求佑殿下夜梦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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