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十一无力反驳,接着问下去。“如果真有这么样一个人,你觉得可能是谁?”
  许漾长叹道,“以我对教中局势的观察,大家现在都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世道艰难,自顾尚且不暇,哪有余力,弄那么大的阵仗对付魏澜呢?”
  随即又感慨起,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可以魏澜那样的奸贼,在这样惊险的刺杀中,还能侥幸留存性命。
  十一无端有些羞愧。
  不才,正是在下。
  他灵机一动,又想起一个问题,“许漾,你再仔细想一想,教中有没有人可能跟鸡鸣寺的人相熟?”
  许漾坚定地摇摇头,“加入黄道教第一条宗旨,就是摒弃外教,这你都不记得了?肯定不可能有那种人的……”
  说着,他忽然想起一个事儿,“教中好像没有这样一个人,但是教外……”他刚巧知道这么样一个人。
  “谁?”
  其实也不足道哉,但十一坚持追问,许漾便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就在这一两年里吧,出现了一个对穷人非常阔绰的富老太婆,她问我们是不是真的能赐福解厄,为此还给教会捐了很多钱。我们几次见她,都听到他转佛珠的声音,还有在屋子里闻到寺庙里那种熏香……她可能就是信奉佛教,所以才拒绝加入我教吧。”
  十一听得入迷,对这样一个传奇般的人物只觉得捉摸不住,“你们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吗?”
  许漾摇摇头,“每次见她时都隔着珠帘,看不清她长什么样子,也并没有告知我们她的真名。只不过因为第一次见她时,房间里放了一个很大的地藏菩萨,所以我们都叫她地藏夫人。”
  十一一愣,地藏夫人……
  第17章 鸡鸣寺悬案(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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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
  两个喝的有点微醉的人拥抱着告别。
  因为今天晚上这一顿饭,是十一号称自己用了大半个月的俸禄请的。
  临别前,许漾便从钱袋里拿了几两银子给他,十一正要拒绝,许漾就挡住了他的手,“好兄弟不说这一些,当时你怎么在青楼边上捡到我,给我一碗饭吃的,兄弟誓死都不会忘记你。”
  说完,他咧嘴一笑。“再说你一个小官小户,能有多少油水,我现在可跟你不同,城南的脂粉大铺范阳夫人开的,知道不?她现在可罩着我。”
  十一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你被她包养了呀?”
  许漾不明白包养为何意,只感觉不是什么好词,即刻纠正到:“这怎么能叫包养呢?是我服侍她,她照顾我,互惠互利,互爱互助,懂不懂?”
  十一没想到换了一个时代,自己的好朋友冥冥之中还是走上了相似的道路,不由得扶额。“行吧,你自己快乐就行。”
  “你呢?你有相好没有?”
  十一笑道:“有呢,一朵高不可攀的白莲花,你满意不?”
  许漾闻言,不满地扯着他,“那可不兴去追求,今天她看不上你,等到你飞黄腾达的时候,就轮到你看不上她了。”
  十一笑笑,两人扶着肩膀出了酒楼。
  迎面撞上外面的夜风,便有几分清醒了,对许漾道:“说真的,你若想飞黄腾达,当今的天子大腿,你抱已经嫌迟了。但东宫的那位迟早会登上帝位,不妨找找关系去巴结一下,日后说不定会有好处呢。”
  许漾一时忘了当今太子是个痴傻的事实,只是觉得十一说的话很有道理,忙不迭地点点头,和他挥手再见。
  十一在街上走了十来步,人就完全清醒过来,他难免想到来到这个时代的那一夜,雪满长街,他就这么想尝试着走向魏澜。
  但现在一看,似乎不仅没有走近,反而越走越远了。
  这实在是一个悖论。
  两人其一的身份若是个普通人,恐怕也走不到这一个程度。可这一世他偏偏是一个权臣,而自己却是最见不得光的暗卫,还为他人所用。
  十一孤单地走着,又愈发感慨起魏澜的处境来。
  他了解他,又不了解他。
  大概他真的是一个大坏蛋,所以天底下这么多的人骂他,恨他,要杀他。
  只可惜他不懂政治和大义。
  他只爱他。
  但爱又有什么用呢?爱并不能带来任何实际的好处,哪怕是一份慰藉。
  想到这里,十一肆无忌惮地奔跑起来,从陆地到屋檐,从城东到城西,他像是一只努力要飞翔,但是永远逃不过挣脱的小鸟。
  脑海里又回放起他早已淡忘的前世。
  当年他还是一个服务生,初见白大佬,就勾着他的脖子,在走廊热吻。而白大佬竟然没有拒绝。
  后面问白大佬,他是不是对每一个送上门来的猎物都是如此。
  白大佬眸色阴暗,但非常专注地看着他,“……从始至终,只有你……当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时,我就知道是你了,认出来就找到了。找到了,就不会放手了。”
  这像是恋爱时人所讲的话,不顾实际,不问真心。
  所以前情场浪子的十一,自然不会相信。
  相比这个解释,他更愿意相信自己是某个白月光的替身,所以白大佬才会对他一见钟情。
  或者是他这个玩物出现的太是时候,才在万分之一的概率中击中了白大佬。
  是啊,那个时候的白大佬,虽然比他大十岁,但有颜又有钱,有名又有权,生活什么都不缺,只缺一个惊喜。
  大概又是有钱人的话术,白大佬竟然说,“有些东西当你拥有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价值和意义。但有些东西你一旦拥有,就好像拥有了全世界。”
  “你不会说是我吧?”
  “为什么不呢?”白大佬当时挑衅而又寡淡的笑容,十一至今还记得。
  他,又想他了。
  只身来到异世之后。
  十一没有一天不想他。
  尽管在世俗意义上来说,前世和今生并不能构成是同一个人。
  可他就是确定,那具身体住着同一个灵魂。
  魏澜就是白大佬。
  这一世他的权势和财力,较前世,有过之而无不及,有那么多的人怕他,有求于他,也不知道他是否快乐?
  那种超乎寻常的担心,那种冲破一切的思念,满到要溢出的爱情。让十一的情感再一次背叛了他的理智,又一次夜探太傅府。
  只可惜从守卫规模来看。
  魏澜不在。
  他的心便有些空落落的。
  十一叹了一口气,正准备飞回东宫去,忽然在经过一座佛堂时停住了脚。
  佛堂?应该是魏老夫人所在。
  他敏感地想到了今天晚上许漾提到的地藏夫人,就是那个这两年给黄道教捐了很多钱的富有老太婆。
  挪身到屋檐上,掀开半片瓦,就看见佛堂里的亮光,还有还有那个站成一尊木头的白发老人。
  她手中的佛珠转动。
  伴随着她絮絮叨叨的低语。
  “……外头的风雨吹不进你安睡的棺椁里,人间的唾沫也溅不到你名字上。倒是清静自在,令人羡慕。”
  “我却没有这么好运,寒冬腊月跟宗亲争田契,三伏酷暑跪在族长门前讨笔墨钱。十指冻疮摞着烫疤,换澜儿进学堂,中秀才……”
  十一仔细分辨,猜测她大概是和魏澜父亲的牌位对话。
  “本以为我可以安享晚年,到了阴间,也能得到列祖列宗的一声称赞,毕竟是我呕心沥血,苦心教导,将澜儿带入正道,引向光明坦途……”
  她手中的念珠念珠忽地一顿,随即是幽幽的长叹。
  “只可惜这世间的路啊,表面看是正的,走着走着……就斜了。斜进阴沟里,斜进刀丛里,斜进后世史笔如刀的唾沫星子里。如今他们骂他奸佞,骂他祸国,骂他该下十八层地狱……呵,地狱?世人皆知地藏救母,甘入地狱,诚然伟大。但一个母亲要救一个孩子,又哪里会怕业火焚身呢?”
  说到声嘶力竭之处,魏老夫人呼吸骤然急促,又强行平复,然而仍是不甘,仍是幽怨:“我努力过,我争取过,我以为斩断荆棘,前头就是你要他走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正道……”
  她苍老一笑,笑声干涩如裂帛:“我能替他杀了一人,却杀不了他心里那头日渐长大的恶兽……”
  说到此处,语气中无不心酸:“有时候我真怨你。怨你走得这样早,把这教导之责、这千斤重担,全撂在我这妇道人家的脊梁上。我算天算地,算不过人心欲壑;我拜佛求神,求不来浪子回头。”
  随后又是长长久久的沉默,佛珠转动,魏老夫人又恢复成平日那个慈祥端庄的主母,唯有眼里的血丝泄露了什么。
  “他日,魏家列祖列宗要是逼问我‘何以至此’——夫君,你得替我说句公道话罢。就说……”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算了。你早逍遥去了,哪还管得了人间这摊淤泥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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