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便快步过去拉人,“魏渟渊!别做傻事!”
  结果没想到魏澜听了他的声音,一个转身,反而是他自己毫无防备地冲过去,差点就这么失足落入塘中。
  魏澜有些皱眉地把他往岸边一扯,反而救了他一命。
  “你干嘛?”
  “不对,是我问你,久站池边,徘徊不去,你干嘛?”
  “我想借水洗个衣服,难道也碍你事情了吗?”
  “……你确定你只是想洗衣服,而不是想跳潭自杀?”
  魏澜便要充分怀疑他的智商,“这水不过没我膝盖,哪里有淹死我的可能性。”
  杨真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么一回事。可还想企图保持自己光伟的形象,“那万一出意外了呢?我跑过来不也是为了救你吗?”他何必总是对自己这副态度。
  魏澜一挑眉:“你救我?你确定?”
  杨真终于力竭:“……好吧,我不确定。”
  从事实结果上来说,是魏澜拉住了他,以免他落水。
  魏澜于是不再理他,继续清洗着衣服上的污垢,待确定不会以身不洁而被赶出藏书楼之后,这才大步离开。
  愤怒?不甘?委屈?绝望?贫寒如他似乎没有时间去留给这些情绪。
  杨真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把原本想递给他的馒头,自己给啃了,并且越啃越生气,“看来他是真不喜欢我呀。”
  便兴趣缺缺地回宿舍午睡。
  第43章 杨真篇(3)
  ============================
  太学的核心教学内容是儒家经典(五经)与经世致用之学,并不重视乐律,但还是每月有一节乐课。
  负责教导这一课程的是沈通海沈博士,也就是后来的杞国公,他的爱女沈秦桑也不是什么七皇子皇妃,或者懿惠皇后,当时也只是一个侍父极孝的十四岁奉茶女童。
  太学少有女眷进入,况且是沈姑娘这样温柔娴静,才色双佳的丽人,自然吸引了不少登徒子前来围观,原本冷清的乐课也变得热闹起来。
  沈博士自然知道那些人的用心,大为痛心:“乐者,天地之和也,可以养性情,可以涤邪秽,可以正人心,可以格鬼神。非徒以供耳目之娱,更非为招蜂引蝶之媒!”
  不过他说的这些陈腔老调,并没有引起学生们的重视,他们的目光依然紧随他身后那一抹蓝色的倩影。
  沈通海咳嗽一声,实在无能为力,便开始例行的检查。“弹琴前,焚香沐浴,可曾做到?”
  他下去巡查,学子们也就纷纷伸出手,由他检视指甲是否修净、袖口是否整洁。
  裴均是最挑不出毛病的,指甲修剪得圆润齐整,指腹因常年抚琴而有一层薄茧,却不显粗糙。他微微欠身,举止间不见一丝懈怠。
  “执中,上年所教的曲谱,假期间可曾温习?”沈通海的语气明显柔和了。
  “回博士,学生每日晨起必弹三遍,从未间断。”
  沈通海颔首,眼中尽是满意:“甚好。乐之道,贵在持之以恒。你这份心性,老夫最是欣赏。”
  裴均再拜,面色平静,并无得意之色。沈通海继续往后走,脸上的温和便一分一分地收了回去。
  杨真正趴在案上,用笔管戳着一只不知从哪里爬来的蚂蚁。他的指甲倒是剪了,但参差不齐,有几处还留着毛刺。沈通海在他面前站定时,他缓缓抬起头,笑得毫无愧色。
  “杨怀初,你昨日可曾焚香?”
  “焚了焚了,”杨真直起身,拍了拍衣袖,“柏子香,烧了整整一炉,差点把被子点着了。”
  堂中有人低笑。沈通海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指甲呢?”
  “剪了,”杨真伸出十指,左右翻看,自己也觉得不太体面,便讪讪道,“……不太齐,但短了,干净了。”
  沈通海深吸一口气,像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太了解这个学生了——天资不低,悟性也好,就是心性散漫,如闲云野鹤,管束不住。罚也罚过,骂也骂过,转头就忘。裴均曾替他说情:“怀初于乐之一道,虽不拘小节,然其音中自有真意。”沈通海不信。真意?什么真意?不过是野狐禅罢了。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后走。
  然后他看见了魏澜的手。
  那是一双与太学格格不入的手。骨节粗大,指腹臃肿,虎口处有厚厚的茧——不是抚琴磨出来的,是提重物、做苦力磨出来的。沈通海盯着那双手看了许久,眉头越拧越紧,似乎难以想象会有这样一双手出现在他的课堂上?
  “你叫什么名字?”
  “魏澜。”
  就算魏澜不说出这个名字,沈博士心里有数。不过就是寒门子弟,他本身对于这些学生并没有偏见,但是:“你从前可曾学过乐理?可会什么乐器?”
  魏澜面色平静,看不出窘迫,也看不出愧疚,甚至有几分倨傲:“不曾。学生出身寒微,未曾受过音律之教。”
  堂中有人窃窃私语。沈通海沉吟片刻,缓缓道:“乐者,非可一蹴而就。你若全无根基,贸然入此课堂,不过是虚度光阴,也搅扰他人。老夫不能收你。”
  魏澜对此并不意外,目光中没有恳求,也没有失望,只是平静地等待下文。
  “你须先寻一人教你一门乐器,粗通音律、略识指法之后,方可来上老夫的课。”沈通海说得不容置疑,“琴、瑟、笛、萧皆可,不拘何器,唯求心诚。你若有心,自去寻师;若无心,这门课不上也罢。”
  魏澜沉默了一瞬,随即起身,拱手道:“既如此,学生便不上这门课了。省下的时辰,正好温习经义。”
  他说得坦荡,竟无半分留恋。沈通海微微一怔,随即面色沉了下来——他素来以乐为傲,满太学的学子都要抢着上他的课,今日竟被人如此轻慢。他刚要开口斥责,却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博士且慢!”
  杨真不知何时已经从案后站了起来,三两步走到魏澜身边,一把将他按回座位上,笑着对沈通海道:“博士莫恼,这人就是嘴硬。他不会,我教他就是了。”
  魏澜侧目看他,眼神中带着明显的不悦与抗拒。杨真视若无睹,压低声音道:“你傻啊,这门课不算学分?你想肄业不成?”又抬高了声音对沈通海道:“博士,学生愿教魏渟渊吹笛。笛子轻便,易于上手,一个月之内,包他能识谱吹曲,绝不辱没博士的课堂。”
  沈通海审视着杨真。这个学生虽然散漫,但于笛艺一道确实颇有天赋,教一个初学者应无问题。他又看向魏澜,见他虽不情愿,却也没有再起身要走的意思,便勉强点了点头。
  “既如此,老夫便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若他尚不能登堂入室,你二人便都不用来上这门课了。”
  “遵命!”杨真一坐下,便和魏澜大眼瞪小眼,“你不会又不领情吧?”
  魏澜:“我可没说要学。”
  杨真看他一副苦兮兮皱巴巴的模样,就忍不住扶额叹气,“魏渟渊,我求求你,你就休息一下吧,不要每天都想着看书看书看书看书看书……”
  他正说着,结果又被沈博士点了名。
  原来是沈博士抽人演奏去年末教授的《关雎》一曲,裴均便找来他合作,杨真一听是这种差事,就苦着脸,忙不迭地上去了。
  魏澜早就起了离开的打算,可是又想看看杨真这个不学无术的浪子,乐器究竟演奏的如何?并抱手坐在下面静静地看。
  几步之远,杨真走到了裴均身边,小声问他,“你怎么不找沈姑娘合奏?找我有什么用?”
  裴均的确倾心于那娴静温柔、蓝袖添香的女孩,脸色微窘,只说了一句:“别开玩笑。”
  杨真怕泄露好兄弟的暧昧心事,终于不闹他了。
  两人一人用琴,一人用笛。
  合奏起《关雎》来。
  春日漫漫,音乐响起的那一瞬间,似乎可以看到晴川历历,绿野葱葱,万事万物,如梦初醒,欣欣向荣。流水的声音诉说着快乐,鸟鸣的声音诉说着雀跃,爱情故事就发生在这样缠绵悱恻的背景之下。
  琴笛和鸣,若是一男一女,自然是极为相配的。
  若是两位男子,气氛融洽友好,似乎也看不出什么违和。
  ……
  台下的魏澜,双臂交叠,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大家都在看弹琴的裴均,只有他在看吹笛的杨真——那家伙吹笛子的时候倒是不聒噪了,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是受风惊动,但是又丝毫不动的竹子。
  笛声是如此清浅疏淡,好似溪水流过石面,不争不抢,恰恰好托住沉重的琴音。
  高山流水,伯牙与子期,也大抵如此……
  然而魏澜却莫名觉得,这两人合奏的身影有些刺眼。他虽内心高傲,实际也知道裴均此人,谦谦如玉,是真君子而非小人,是鸿鹄而非燕雀。
  而杨真,杨真……学生们都有议论,裴均和杨真的友谊,是小燕雀杨真高攀了。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